朱棣的两难：遵从祖训还是自行其政
朱元璋登基后颁《皇明祖训条章》于中外，“后世有言更祖制者，以奸臣论”。祖训基本上包含了政治生活的各个方面，对洪武之后的行政制度提出了最为基本的规范和约束。在朝廷议政中，无论是皇帝还是臣子都多次运用祖训作为自己言论的根据，这几乎是维持自己言论最为有力的方式。对于朱棣而言，他夺取政权的方式使他不得不陷入一种两难境地，首先在政权获取上他就已经违背了祖训，其次如果他按照祖训中的诸多教条进行管理政务，就难以做出开拓性的功绩，甚至无法维持自己的统治。仅就郑和下西洋一事而言，朱棣就至少违背了两条祖训：一，让宦官带兵、参政；二，大举出海与朱元璋的全面海禁政策相违背。同时，朱棣还违背了其他的祖训，比如征伐安南和后妃议政等。
在前文我们已经提到了宦官参政的问题，宦官作为明代的一支重要政治力量，可以说是自永乐朝开始的。朱棣取得政权和治理天下都格外倚重宦官，尤其在东厂设立后，宦官更是直接走上了参与政治事务的前台，影响了成祖之后的明朝政局。朱元璋的祖训中对宦官参政是严格禁止的，建文帝对宦官管理得也更为严格，而到永乐帝时就开始了大幅度的松动。当时朱棣本人在表面上并没有宣扬要改变祖训中对宦官的限制，他也说过“朕一遵太祖训，无御宝文书，即一军一民，中官不得擅调发”。“中宫”便是宦官，在永乐年间宦官领兵并不罕见。在朱棣靖难之时，身边就有宦官为将领，其中以“狗儿”最为有名。在１４０９年，朱棣 派遣了女真族宦官亦失哈率领二十五艘船和一千余名士兵前往满洲北部的奴儿干，在那儿设立了奴儿干都司。而永乐年间六下西洋的郑和和王景弘等宦官带兵数量更是庞大，船队平均两万七千人，其中军士就有两万人左右，在永乐年间，这样的兵力相当于十八个卫，几乎是当时朱棣直属部队兵力的十分之一。宦官领兵或许只是永乐年间违反禁用宦官的祖训最轻的地方，譬如刺探朝臣和民情以及拥有逮捕和审问权等才是宦官当政最为明显和严重的地方。在朱棣宾天时，回国后的郑和停止了下西洋的活动，被继位的仁宗任命为南京守备。而南京设置守备这个职位也正是由郑和开始，在宣德年间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中去世后，接替郑和的就是明史中非常有名的大太监王振。王振这位郑和的继任者的所作所为已经和他专注于修缮寺庙的保守的前任不一样了，在英宗即位后便大肆干预政事，而英宗也“倾心向振，尝以先生呼之。赐振敕，极褒美。振权日益积重，公侯勋戚呼曰翁父。畏祸者争附振免死，赇赂辏集”。在永乐年间，由于朱棣本人的强势治理和外廷朝臣的势力颇大，宦官危害甚小。但朱棣宾天后，尤其是永乐年间的诸多重臣去世后，自王振开始，腐败的宦官便成为传统，朱元璋的祖训早已被忘得一干二净，给明朝政府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对于朱棣本人而言，他自靖难之时就依赖宦官襄助，同时由于自己登基的非正统性，也让他对那些遵循祖制的儒臣们有所不信任。另外靖难之后的残酷清洗也给朱棣在民间的名声带来了很多不利，这时宦官作为他身边最忠诚的奴仆则自然而然地担当起了刺探情报和审讯反对者的任务。在遵循祖训和保住皇位两者之间，朱棣无疑必须选择后者，纵然被指责违犯祖训也必须如此。
朱元璋在洪武初就“严禁濒海居民及守备将卒私通海外诸国”，并且将沿海的军队和没有田地的贫民合编成戍守海防的军队，用以执行海禁政策，并且防止倭寇骚扰。朱元璋多次下诏严禁沿海军民和海外各国进行贸易，并且对市场上私自贩卖番邦货物的商贩进行严厉打击。而夺得建文帝皇位虽然朱棣的指使一支历史上最为庞大的远洋船队六下西洋，但是他也一贯严格执行海禁政策，这似乎有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意味———朱棣在刚夺取政权时发布的《即位诏》中宣布：“缘（沿）海军民人等，近年以来，往往私自下番，交通外国，今后不许。所司以遵洪武事例禁治。”在沿海官员奏称福建濒海居民仍然私自下海和外国贸易时，朱棣“下令禁民间海船，原有海船悉改为平头船，所在有司防其出入”。对于朱元璋而言，海禁政策更多的是因为他担心沿海军民和海外别有用心的势力勾结起来，对朝廷不利。而对于朱棣而言，则似乎不存在这个恐惧，他更多的只是不想因为违背祖训而受到指责。因此朱棣使用了另一种方式，民间执行海禁政策，而官方则可以以柔化远人的借口出海贸易，与外国交往，这似乎是两全其美的事情。朱元璋和朱棣的海禁政策基本上为后继者所遵循，这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中国的海洋史甚至是整个中国历史———海禁政策使中国从一个海洋大国逐渐成为海洋弱国，而此后中国的衰亡也正是因为在海洋上无法抵御外来侵略。虽然郑和的船队庞大无比，虽然郑和的宝船是自古以来吨位最大的木质海船，但是在郑和去世后，海洋上再也没有一支令人骄傲的中国船队了。海禁政策非常严厉，不仅是禁止和外国通商，甚至还包括不允许渔民到远海捕鱼，以及不允许居住在海岛上等等。沿海居民中有许多人被逼得无法生活，只好冒险远涉重洋到其他地方居住，有些人甚至不得不沦落成海盗，或者成为倭寇的内应。而对于中国的造船业来说也是一次浩劫，除了郑和的海船外，民间的出海船只都被改造成平底船，而且不能超过两桅。中国古代发达的造船业也由于海禁政策和郑和下西洋后受到的毁灭性损害而逐渐削弱，以至于海军力量日益薄弱，不仅无法抵御倭寇的侵扰，更无法抵御西方舰队的进攻。朱棣虽然在海禁的两难中赢得了胜利，但是他的继任者们也因为他的海禁政策而失去了海洋，乃至失去了中国发展的良好契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