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父亲和我之间常常会有一些小小的、秘密的爱的表示。我依稀记得,当母亲默西卡进屋时,我们会中断那类表示,因为她不喜欢这种外露的感情表达方式。有了五个儿子之后,父亲非常想要一个女儿,而母亲宁愿要半打男孩。在他死后,我通读了父亲很早以前写给母亲的信,那都是他在母亲带着孩子们在国外度假时写的。我发现一封信中有这样的附言:“替我吻一下我们的小姑娘。”他在另一处写道:“她是否一直想着她的老爸?”读到这样的话,记忆的暖流立即涌上了我的心头。我长大一点后,有一小段时间,我曾经为我们所谓的“成长的痛苦”所苦恼——我在走路上有点麻烦。作为对我的一种安慰,父亲给了我一双柔软的红皮鞋,上面装饰着金缨。在父亲的搀扶下走路,我感到幸福极了。病痛很快就消除了,但是我并没有马上表现出病愈的样子。所以我那温柔的父亲心事重重。不过,他的目标很坚定,他弄来了一根小白桦树枝条,让我拄着走路。我还能想起来,我们在清明的冬日里一起散步的情形。由于母亲不喜欢在散步时挽着父亲的胳膊,在我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教我挽着他胳膊的方法。他的步子跨得很大、很稳,而我又是滑步,又是跳跃。在我们居住的地区,有许多乞丐;有一回,我们在散步的时候,偶然碰到了一个,我想递给他父亲给我的一个面值十戈比的银圆,以学习“施舍”钱的方法。尽管如此,父亲说,我不应该那么样施舍钱:那个乞丐有五个戈比就足够了,他会把另外五个戈比分给他的同伙。当然如果他独吞十个戈比的话,也并不就说明他品格低下。于是父亲严肃地用两枚五戈比的银圆换了我那枚十戈比的。
我跟我父母的关系——现在看来——至少跟我所认识的大多数儿女相比,往往缺乏热情,不管是在爱他们还是在反抗他们时都是如此。我对他们意见的同意和反对都有一定的限度,总是保留着一些自由的空间。在我上学时,这种“自由”情绪表达得更加过分。由于我们在家里习惯于只讲法语和德语,所以在我上了几节必修的俄语课之后,我抱怨说自己还是没有把俄语学好。父亲突然决定允许我只去旁听俄语课,他大笑着说:“对她来说教育不是必需的。”我不知道,他何以会欣赏我的偏见。
我想,我的哥哥们也享受到了这份来自父亲的自由,这使他们跟父母亲一直保持着一种温馨而信任的关系,甚至在他们的晚年都是如此。对于我来说,这意味着父母在某种程度上允许我在那种温馨和信任的关系中,保持静默和自我。
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件小事,可以用来证明这一点——很不幸我忘掉了当时的年龄,我只知道自己已经上学了,在俄罗斯小孩子上学的年龄至少是8岁。我们的德国狗吉姆卡得了狂犬病。那时候,不管是在炎热的夏天,还是在寒冷的冬季,在大街上,有许多野狗放纵地跑来跑去,狂犬病往往通过啃咬传染给家养的宠物狗。由于这事以前从来没有在我们家发生过,我们没能马上意识到。有一天,我正要去上学,我们家那可爱的狗突然咬了一下我的手腕,我并没有多想。当我放学回家时,吉姆卡已经杳无踪影:它疯掉了,有人来把它抓走了,被带到附近的一个研究所进行观察,就在当天晚上被打死了。不过,它在咬我的几乎同时还咬了在我们家管洗衣房的女仆。由于过了几个小时之后,她才去看医生,所以医生宣称,她已无药可治(那时人们都认为狂犬病是一种不治之症)。我也惊颤不已,可怕地想着:家人会觉得我随时可能发疯。每次我跟哥哥们打架时,他们都害怕我会咬他们。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偷偷感到害怕。我在了解其他事物的时候,了解到了恐水症的症状,从那以后,我会整夜为第二天早上我要用水刷牙而忧虑。幸亏我不知道这种症状也表现出对茶和牛奶的恐惧。不过,我了解到了另一个情况,即疯狗首先会攻击它们自己家的主人。于是我心惊胆战地相信,我要面对的最恐怖的事情是:“我会去咬爸爸。”我认为这意味着我最爱的是父亲——尽管我没有意识到这同时意味着我不那么爱母亲。在这些事情上,我们的意识所起的作用是多么渺小。我能回忆起我童年时期的一个情景。那是在夏天,母亲常常带着我乘着敞篷汽车去海边玩,那是非常开心的事。我能通过澡堂的一扇小窗,看见她在水池里戏水,我会冲着她喊:“默西卡,你能潜到水下去吗?”她会大笑着回喊道:“可是,亲爱的,如果我那么做,我会被淹死的!”听到这话,我会用标准的俄语,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喊道:“那又怎么样呢?”不过,在我心里,我没有分别对待过父母,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在我们面前父亲一贯以最优雅的骑士风度对待母亲,我也总是像他那样崇敬母亲。可是,当我长大了点的时候,我对母亲的尊敬并不总是不需要证明的,这使我自己感到震惊。事情是这样的:有一扇门锁着,钥匙找不见了,哥哥们跑来求我帮忙,我不用任何器具就成功地把门打开了。当我以胜利的口吻向母亲讲述这事时,她问道:“你用什么东西把门打开的?”我答道:“用手指啊!”我注意到她的脸几乎变成了石头。她只说:“我从来不敢那样回答我的母亲——我不认为你会用脚去开门!”我盯着那不可知的天空,浑身像冰冻了似的,我没能向她解释我真正的想法。
尽管相互之间并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除了他们个性都比较倔强,而且有共同的信仰),但父亲和母亲相当默契。他们一直都忠于对方,互相信任和理解。他们能保持这么好的关系,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们自己没有真正思考过这个原因——那就是,他们整个一生都意识到,跟自己的偏见进行斗争是极为重要的——这种重要性并不表现在道德上,而是表现在避免陷入自己的观点之中。(他们俩一点都不自负,而且从不谄媚别人。)鉴于我母亲的性格,那意味着她在妻子和母亲的双重角色中充分表现出独立、积极的性格。她的价值是由上帝赋予的。母亲总能表现出冷静和自控,这一点也为别人所认可。在其他事情上,她的血脉中可能也流淌着反抗的血液。外祖母死时,母亲还相当年轻,她担负起了管理一个大家族的责任,因为家里人不想受到她继父的妹妹的控制。有一年夏天,我跟母亲旅行去瑞士,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我看见她站在大厅里,就在我屋子的门前,着迷地向外张望着,因为院子里有两个男人正在持刀打斗。母亲不仅外表显得相当勇敢,而且我觉得这事如果让她来出谋划策的话,她可能也会宁愿选择用打斗而不是和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在1905年的革命期间,她已经80多岁了,但那惟一限制她不能参与其间的困难是:她不能冲出去,冲到拥挤的人民被射杀的大街上去;而家中那两个忠实的年轻女仆则宁愿缩在屋子里,吓得手心里直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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