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推说头痛,向老板请一天假。
我知道她手下的人正密切监视我的行动。因此,我一早就跑到国防部,在厕所里蹲了二十分钟。出来之后,在大街拐弯的地方,一个小女孩撞到我身上,为了掩饰她那小间谍的身份,就故意向我兜售奖券。我本来要臭骂她一顿的,可一转念头,却满面含笑地买了一张,因为间谍书上的男主角,动作都是很文明的。
我又跑到保安司令部,这一回停留的时间比较久。我和他们里面一个厨师是牛肉交易场上的老朋友,瞎聊了一大阵,才起身告辞。果不出所料,走不到两步,就被一个擦皮鞋的孩子拦住,一定要擦皮鞋。
“对不起,”我仍是满面含笑,“我得去总统府取点文件,实在没有时间。”
这小间谍慢慢地走了,却在他以为我看不见他的时候,撒腿狂奔起来,当然是向何爱君报告去了。
我这样神秘莫测地跑了一天,两条腿酸痛得好像要断了似的,袜子也破了一个大窟窿。
好容易才熬到天黑。
赴一个包藏祸心而美丽绝伦的女间谍的约会,应该早到?或是应该迟到?间谍小说上没有明文规定,运用之妙,只好存乎一心了。我就看准了六点零六分(大人先生们办事,总要硬凑个什么纪念日的。我因为不能等到九点十八,所以只好借光六○六了),届时,我昂然跨进沙龙。
何爱君正歪在沙发上沉思。
“哈啰,”我说,声音故意大到使别人都向我注目,“一个关于海军造舰的会议,非叫我出席不可,真讨厌死人。对不起,累你久候了。”
她微微地笑了笑,把娇躯移动了一下,让我挨着她坐。我简直兴奋得要发狂。
“心焦得很呢,”她说,“我等你足有半个钟头。”
“你以为人类的生存,是可以用时间计算的吗?”
“我不懂。”
“‘盼望’会使你更漂亮,因为‘盼望’和‘青春’是同胞双生兄弟。”
“你的理论真多!”
“当然,一种理论,如果是一种真正的理论,一定具有给予实践者以指南的力量,而且还要跑到它前面去。”
她瞪大了敬佩的眼睛看着我。我知道我是抓住她的芳心了。
“你说的话都很有意思,很含蓄,很深奥,是吗?”
“谢谢你刹那间保持心灵独立的真诚赞美。”
坐了一会儿,她要我陪她逛马路。我提议去公园、去吃晚点,她都不同意。我真要像书上说的一样,勃然而别,叫她来找我道歉。可是,我又怕她的知识水准太低,万一不照间谍小说上行事,我岂不要失恋吗?经过一番郑重的考虑,我决定采取顺服态度。
于是,我们肩并肩地在街头踱着。我几次引诱她挽我的手臂,她都没有领略,我去挽她,她不解风情似地向外跨一步躲开。不过她倒是始终和我热烈地谈着,谈时局,谈衣服,谈电影,谈她的希望,谈我的俊美风度。她一面谈,一面左顾右盼,有点心不在
焉。我马上看出她的内心正陷于矛盾———一种爱我而同时也爱她工作的矛盾。
三小时后,我走得两只脚像在鞋子里着了火。
“冯先生,”大概走到十点钟吧,她才停住脚步,“我得回去了。”
“啊。”
“明天晚上,还在沙龙见,好吗?打铃。”
又是没等我喘过气,她已飘然而逝。
接连着,我们天天逛马路。我发现,她虽然是一个风骚而危险的人物,却多少有点傻,我几次向她表示我不是柳下惠,坐怀一定要乱的,她都没有反应。我又发现,虽然间谍小说上规定,只准她爱上“我”,不准“我”爱上她,可是,我仍禁不住爱上她了。这或许是我比书上的男主角仁慈,不忍心使她失望的缘故。
终于,我们的事情进入高潮。
记不得是哪一天,我忽然觉得有一双愤怒的眼睛向我们注视。
她的脸色跟着起了变化。
可是,等到那双眼睛消失在人群里的时候,她又立刻恢复常态,有说有笑。
凭着我超人的智能,我察觉到她是处身于危险之中了。尤其是到了后来,那双愤怒的眼睛出现的次数增多,她惊慌得也越厉害。
“打铃,”我说,“你似乎受到威胁。”
她淡淡一笑。
“是不是那双眼睛?”
她蓦地怔了一下。
“请放心,”我好心肠地提出保证说,“那是我手下第27行动小组的低级职员──83号,我可命令他以后不打扰你。”
“什么?”她惊叫道。
“没有什么!”我很神气地耸耸肩膀。
她扑哧一声笑了,我很是得意。
日子过得真快。当我们相识到第七天,就是上帝创造世界完工的那一天,我们散步到一个黑暗的巷口,我知道时机已经成熟,她马上就要把她的身心和秘密文件一齐交给我了。
想不到,当我们走到一盏路灯下面,情况急剧地发生变化。
那双愤怒的眼睛又出现了,接着跳出一个魁梧而激动的青年。我还没有来得及戒备,那人已冲到我们面前。
“他是谁?”他向她指着我吼。
“我的男朋友!”她冷静地回答。
我明白她是用我来阻挡这个男人逞凶的,因为他是我手下第27行动小组的83号低级职员。
“滚开!”我大声喝道,“你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
大出意外的,他不但不听我的命令滚开,反而不由分说地一拳打上我的下巴。我立脚不稳,往后踉跄地倒退。
“不要打呀!”
我听见她焦灼地喊。可是那年轻人像蛮牛似的又给我一拳,我就结结实实地摔了个脸朝上天,接着———用一个报上关于这一类的术语来说明吧,那就是:接着,他的拳头竟雨点一样的向我盲目攻击,虽然全都未中目标,但我的鼻子和嘴巴仍不得不流出大量鲜血。我迅速地了解,假使我不赶快昏厥,一定会被他打得盲目地送掉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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