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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李义守(2)
作者 : 柏杨


  小少爷睡得像一具小僵尸。窗上时隐时现的月光,像孔丘先生的幽灵在眨眼。

    我怎么都睡不着,正在辗转反侧,陡地,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口响起来,一个庞大的人影投到墙壁上。我的热汗马上变成冷汗,尤其是当那个庞大人影的魔掌伸向小少爷的床上时,我简直要瘫痪了。我本能地口中念念有词,念的是“四书五经”,因为,在目前,“经”的力量很大,对人,可以升官发财;对鬼,当然可以避凶趋吉。果然,念不上两句,庞大的人影就被念跑了,房中静悄悄的,一点没有异样。我爬起来到小少爷的床前一看,他睡得正甜。

    然而,当我再躺下不久,那个轻微的脚步声又响了,分明一个人在蹑手蹑脚地走动。我鼓起勇气瞟了一下眼角,只看见孙威挂着白朗宁手枪,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吓得手指也不痛了,又觉得眼前一黑……

    呼唤的声音把我惊醒。

    “迷死脱钱,”我发现,李义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在我的床头,他穿着华贵的睡衣,更把他衬得像油画上的人物,“我刚才忘记吩咐你,你应该每隔十分钟起来替孩子擦汗。”

    说罢,等我表示过惊讶之后,才昂首而去,那昂首的姿势是属于不同凡品之类的。

    “这是怎么回事呀!”我呻吟说。

    “老兄,”孙威解释说,“今天轮到我值班查夜。知道吧,连老爷夫人的房间都不关门,都要查的。查到你这里,看见小少爷头上有汗珠,第一次我替你擦了;第二次,我不得不报告老爷。你睡得真死,叫了半天你才醒。”

    这真是名副其实最可怕的一夜。我这个当老师的,一共起来三十六次,来服侍我的学生,除了擦汗外,还附带替他拿了两次尿罐。

    好容易熬到天亮,替小少爷穿上衣服,被女仆领进去洗脸吃饭了。我刚拿起牙刷———

    “老钱,老爷请!”孙威叫。

    李义老还在床上躺着,妙龄少妇的娇红脸蛋正偎着他那肌肉松懈的腋窝。孙威把报纸递给我。

    “先读国际新闻吧!”李义老说。

    我只得服从。

    “本省新闻!”李义老朦朦胧胧地说。

    我的嗓子逐渐冒火。

    “再念广告!”

    一个小时之后,李义老终于像死狗一样地哼也不哼了,可是我站在那里的两条腿,却麻木地成了两根铁棍。孙威悄悄地把我唤出去。

    “老钱,”他夸奖说,“你的口齿真清楚,有你的。上个月请的那个女老师,自命清高,不肯念报,没等到吃早饭,老爷就开了她。走吧,上午陪小少爷上学,记住,在校门口等着,一下课就去给他擦汗。下午帮老周洗汽车,这车是美国最新式的,海关硬不准进口,说是违法,违他妈的屁法,我们老爷一个电话就要了出来。还有……”

    一种无法自制的穷酸之气,通过我的血管。

    “我不干了!”我喊。

    孙威吃惊地望着我。

    “我干不了。”

    “别小孩子脾气。”

    “真的。”

    我冲进寝室收拾我的洗脸用具小包。

    “老爷要见你。”等我出来,孙威拦住我。

    我只好回去站到我读报时站的地方。

    “你要辞职?”李义老怀疑地,睁开他那尊师重道的慧眼。

    我承认。

    “你在我这里当教师,比在公立学校当教师,好得多啦,”李义老说,似乎我已不是听众,而是他家里的人了,“在公立学校当教师,名义上好听,其实还不是骗死人不抵命,乐岁终身苦,解聘则不免死亡,有什么出息呢?你在我这里,三五年后,我一张名片就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不算小的差事,你怎么如此糊涂?”

    我坚持非走不可。

    “我再加你二十块钱,”李义老瞪大眼说,“我不希望你用辞职的手段来争取薪水,你总应该知道现在的教员是什么价钱。”

    我几乎用哭泣的声调,告诉他,我已找到了更高尚的职业。

    “什么职业?”

    “掏厕所。”我脱口而出。

    李义老勃然大怒了,显然,他不屑再理会我这个孔丘先生的叛徒,他翻身朝里,于是,他怀里的娇妻咯咯地笑起来。

    在卫士们眈眈的虎视下,我终于离开了这个称我“台端”,“希”我等候,怕我“自误”,“祝”我“教安”的公馆。和昨天来的时候恰恰相反,我捂住后脑勺,吹着手指,垂头丧气地向我那没落之途踉跄走去,好像一条刚被猛烈踢过的狗。

  
古吴轩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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