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创伤─决定柏索命运的运动鞋─保证你瘦饮食法─布拉格机场的蒙娜丽莎─I wish I could fly
1
现在,要来说我妈了。
她飞往芝加哥找一个叫做史帝夫的美国男子。在史帝夫之前,我妈和一个叫科努的挪威人在一起一年半;在科努之前,是跟个法国人(我忘记名字了),这人在布拉格待过一星期,那时我妈替他做翻译。
为什么都是外国人呢?
亲爱的女人们,你们当然知道什么叫做孩童时期留下的创伤。你们十岁时在公园里被活蹦乱跳的猎狗撞倒──此后终生惶恐,害怕所有的狗。或者是,少女时的你们因为咳嗽而服用蜂蜜加洋葱──此后一辈子绝口不吃任何放了洋葱的食物。
我妈妈有类似的创伤:年轻时,她交过两个捷克男朋友──从那之后,她不碰捷克男人。
打死不碰。
第一个男友,她只肯说他叫柏索(我一直不清楚这是他的姓,或者只是绰号;我妈只要提到他就会火大,所以我不敢追问。)
那第二位捷克男友,是我爸爸。
2
我妈出生于一九五八年。(顺带一提,她是狮子座,而且是典型的狮子座。)一九七六年时,她在大学一年级(主修笔译/口译)时,开始和柏索在一起。柏索是她真正的第一个男人。据说那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是只持续了一年。我妈一整年都对柏索保持忠贞,但是他对我妈心怀猜疑;可是他自己至少欺骗了我妈两次。在性爱这件事上,柏索多半只想到自己,所以我妈和他从来没有过高潮。此外,他两袖清风,一文不名,穿著很不象话,从来没请过我妈去一间舒服的小酒馆用晚餐。
他们讲好要永远分手的那晚,柏索穿了一件旧旧的滑雪毛衣和运动鞋前往写实主义剧院,我妈则穿上了簇新的晚礼服。我妈告诉他说,这辈子永远不想再看到他──而且真的坚持到底。
3
就是在那个晚上,我妈认识了我爸。
他和柏索不同,他身上是一袭合身的深色西装和黑漆皮鞋,并且在中场休息时间邀请我妈到剧院的吧台喝两杯白酒。他拎着玻璃酒杯的杯脚,用有文化素养又令人舒服的低沉嗓音说话,进出都会帮我妈开门。我妈败于命中的错误:她以为,此人现在的样子就会是他永久的样子。
到了一九七八年早春,我妈识破他伪装的诡计时,已经太晚了──她已经跟一个与柏索完全一样的捷克鲁男子在一起三个月了。
都是一样的货色。他身上从来没有钱,早晨会把鼻涕往洗手台擤,他不洗碗,任由餐厅服务生冷言冷语对待。诸如此类的。他唯一开过的车,是老旧的捷克国产车款,斯古达。他唯一能找到的公寓,是位在布拉格市郊柏赫尼兹区的一栋灰扑扑的预制板盖楼房的七楼──而我妈始终受不了住在那种房子里(但是直到今天我们还住在这间公寓里)。他有太多的工作(无关紧要的)和太少的时间,所以总是匆忙解决早餐和午餐:裹在蜡纸里的腊肠、涂了美乃滋的三明治、香肠,以洋葱调味的灌肠、火腿、糕饼。我妈实在看不下去,不知道有没有告诉他一百次他吃得不健康?如果他平常多吃点水果、新鲜蔬菜、谷类麦片、鱼肉和橄榄油,他就不会在三十二岁因大肠癌去世──是吧?我妈也就不会在三十二岁之龄成为寡妇,而我变成半个孤儿(我爸在一九九○年的圣诞节过世时,我十二岁;从那时起,我们不再庆祝圣诞节)。他最后的那段日子又为我妈带来了可怕的捷克医院历险记:医院走廊上的塑料地板发臭、医生白袍破了洞、手术房外的移动病床生锈生得让人毫无生趣。
以及身上有刺青的葬仪社人员。
我妈因为我爸的癌症而恨他。
很不幸,她同时也爱着他。
「这是种可怕的组合,」我妈有时会说:「是最糟糕的那一种。」
4
简言之,我妈对捷克男人是彻底失望了。
在她看来,捷克男人要不是有自卑情节的软脚虾,就是家里的暴君;他们要不是小气得不得了,就是特爱吹嘘自己多么有钱。总之,他们是粗俗的原始人,是没教养的乡巴佬。在街上随地吐痰,全身发臭,穿著可怕的内衣,衣着方式令人无法恭维。他们的卫生习惯很可怕,他们吃虾子的方式更可怕(如果有人请客吃虾子的话,因为我们自己是从来不会点这么昂贵的食物的)。诸如此类。例外事件足以证明事实。
同样的,一如她不喜欢捷克男人,我妈对捷克语文也不再有好感了。我妈觉得,捷克语文是一种老去的、多余的语言。她说,绝大多数的捷克语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东西──就像捷克的火车。某人(好比柏索)用捷文说:我爱你,想娶你,而且一辈子和你在一起生活──几个月后,这些话就不算数了。捷克语文里面的文字已经丧失了本身的意义──或者是换上了与原意完全相反的意义。
我爱你,意味着我将会拋弃你。
或者我将会死去。
诸如此类。
我妈对捷克历史也抱持同样的保留态度,她认为,十九世纪的捷克民族复兴运动是一个很大的错误。我妈坚信,假如当初那些个明明有自卑情节却只听命于下半身的蠢蛋们没有搞出一大堆蠢事,今天我们就可以住在维也纳的葛拉本大街……捷克共和国建国纪念日十月二十八日这个日子,对我妈来说等于是雅尔塔会议:为了换得国家自由,第一任总统马沙立克不顾捷克女人的死活,任由她们被康迪立克、斯威耶克、贾克斯、塞曼和柏索之类的男人随意摆布,好一点的也不过是有精神官能症的阳萎患者卡夫卡或恰佩克之流。
「卡夫卡是德国人耶,妈……」我怯生生地反对,但我妈挥挥手叫我别讲话。
「我不觉得十月二十八日有什么好庆祝的。」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