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曼哈顿的马路牙子上。我喝了点酒。我没看经典著作,身边也没有一个深刻清醒的朋友。我恍恍惚惚地看着满大街熙来攘往的美国人。突然,一个小物件掉在我头上,不是钱包,不是绣球,也不是苹果,而是一个廉价的计算器。这种小破玩意儿在美国比树叶都多,显然是被人当废物丢弃的。估计我的坐姿酷肖垃圾桶。
我异常兴奋!比牛顿还兴奋!牛顿被苹果砸后发现了万有引力,我被计算器砸后发现了一个崭新的、划分美国人的方法。有志于研究美国的人们请你们高兴吧,从今以后,面对五花八门、百族混居的美国人,你们不必再为各种繁琐费解的划分方法而苦恼了。因为我已经发现,美国人再多再杂,其实也不过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用计算器的人,一种是造计算器的人。用计算器的人是傻瓜,造计算器的人是聪明人。
傻瓜遍地都是,活得安逸、自在。因为他们不再需要心算、口算、笔算、珠算、掰指头手算,只消按几个钮,答案就出来了。只消装个电池,就万事俱备了。如果连电池都懒得装,就用太阳能的。如果连太阳能的都懒得用,扔掉算了(注意扔到真正的垃圾桶里),反正存钱取钱花钱都有各种机器代劳,比计算器更高级。
常有中国人嘲笑老美不会算数,连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都要愣喝喝地琢磨半天,整个一个傻瓜。这就是嘲笑者的不明事理了。人家老美傻瓜不假,但人家傻瓜得科学,傻瓜得先进,傻瓜得让全世界都忍不住效仿。
在美国,开手排挡汽车费事了,就有自动挡的傻瓜汽车应运而生。手调光圈焦距太麻烦了,傻瓜相机就大行其道。与此同时,无微不至的聪明人还为傻瓜们设计了一系列傻瓜型的机器——自动售饮料机、自动售食品机、自动售邮票机、自动售避孕套机、自动洗衣机、自动洗碗机、自动……几乎一切都自动,连生产这些机器的机器也自动,不用人动。人动也只动一两下,用手指捅捅键钮足矣。得天独厚的傻瓜们只要记住哪个钮管开,哪个钮管闭,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假如嫌枕头还不够高,顺手再按一个钮,枕头就呼地调高了。自动调节高低的先进床目前相当走俏。
机器把人力省出来,不用走步了,不用扛举提拽了,人力就闲下来。聪明人又说不能太闲,太闲了怕连按钮的力气也闲没了,于是又给大家发明了走步机,以及锻炼扛举提拽的各种机。这些机虽然并不贵,却只卖给有按钮需要的傻瓜。有的傻瓜傻得连钮都不需要按了,工作上的钮用不着他们按,消费上的钮他们又按不起。聪明人实在爱莫能助,只好让他们闲着。反正闲着和抽冷子按几下钮,在人力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机器把人脑也省出来。人脑不能打空转、露空白,总得有点什么填进去。填哲学太讨厌,填科学又多余,聪明人就说还是填点享受性的东西最好,于是就源源不断提供巨量的娱乐产品。从电影到电视,从游戏机到歌舞,从这个星到那个王,每个节目都造得五光十色,形象逼真。聪明人却担心傻瓜们不得要领,便在娱乐中敷设两条线;一条线是亲嘴及其他,另一条线是从血说开去。“娱”这种“乐”不必深思,哎呀一声,哈哈一笑,或身上那么一热,齐了。假如哪个节目不凑巧惹人深思了,聪明人就失职了。大家会质问:荷马、莎士比亚死这么多年了,凭什么还让我们费脑子?
荷马、莎士比亚那时干什么事都得自己动手动脑,所以那时叫古代。
现在连太阳和月亮都和那时不一样了,所以现在叫当代。
美国的当代和别人的当代尤其不一样。
美国的当代叫后现代。
后现代的文化是按钮文化、不动脑文化、傻瓜文化。
在后现代的美国,傻瓜的思维、感觉和功能好像都不由自主地被身外之力吸走了,宰割了,所以傻瓜们越来越无奈,也越来越幸福。他们连想一想的负担都免掉了,他们不幸福谁幸福?
中国能不能后现代?后现代了我能不能当傻瓜?我倒是有过当傻瓜的经验,但那时不叫后现代的傻瓜,叫革命的傻瓜。
一九九四年九月九日沈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