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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队
同性恋的庆典
作者 : 刘齐


  星期六上午,我正睡懒觉,老万来电话叫醒我,说有同性恋大游行,机会难得,让我赶紧到他家集合,一起去看热闹。我历来重视生平第一次的经历,哪怕第一次吃酱豆腐呢,也兴奋得要命,更何况老美的同性恋大游行。睡意顿无,翻身下床,选了件漂亮衣服,还刮了胡子,并在镜中左端详右端详。突然觉得好笑,以往听名人讲演,也没这么捯扯过。

   一共有四个中国人拟前往现场:老万及其媳妇,我,外加另一个女同学。大家都显得很激动。要是干别的事,我肯定跟无伴的女同学愉快地走在一起,温文尔雅,殷勤有加。但现在不行,脑子里得有根弦儿!我审慎地说,咱们最好灵活搭配一下,以便跟群众打成一片。众人齐声说好。于是老万和我编为一组,老万媳妇和那女生编为另一组。两组分别出发。保持一定距离。

  

   游行队伍来自北卡罗来纳及其附近好几个州,颇具规模,说声势浩大也不为过。自然有旗帜、横额和标语牌(写着要自由、争权利、反歧视等口号),也有警察别着手枪手铐沿线维持秩序,因此看上去像示威活动。但又有气球、花朵和斑斓的彩车,有神情快活的人群,甚至有喜气洋洋的儿童,故看起来又像节日庆典。

  

   队伍向我和老万友好地招手,我们便也招手。又有人举起表示胜利的V型手指,我的手指便也V型,V型完了才觉醒,这扯不扯,我跟着“胜”的哪一门子“利”?

  

   这些同性恋的举止装束大多与常人无异,乏善可陈,但有一伙青年男女却把围观群众的视线牢牢地吸了过去。他们发式奇特,满脸油彩,身上却无一丝棉,走起路来大摇大摆,活像凯旋的冠军,看得我目瞪口呆。如果谁要以为我在光天化日之下目睹了一大片净肉,那他就想歪了。无一丝棉并不是全裸,而是用柔软的黑皮衣、黑皮裙、黑皮靴之类装扮起来,由上至下,统统黑皮。有几个窈窕女郎还用黑皮条在胳膊或腿上缠了那么三五道,显得非常写意。

  

   “皮派。”我说。

  

   “好羊皮。”老万补充。

  

   但我们却不知这“好羊皮”的“皮派”究竟象征着什么。

  

   更令我意外的是,男同性恋和女同性恋在队伍中竟并肩前进,毫无介蒂,完全不像我预先估计的那样界限严明,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虽说团结起来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但这毕竟是同性恋哪。

  

   再往深里一琢磨,也就开了窍。

  

   人家同性恋是不假,男的烦女的,女的烦男的,但只是在“性”上烦,而“性”以外的世界海了去了,有个大事小情互相帮衬点有什么不好?咱异性恋的平素碰到同性的人,也不总掐架呀。咱国蹲马路牙子下棋的老头儿们,要是谁家的女人骂到跟前了,大家准帮老爷们儿的腔。

  

   但是队伍中的孩子呢?谁生的?生下来归谁?长大了也接班同性恋吗?我问老万,老万也懵里懵懂。但有一点我俩看得都清楚:这些小孩跟大人水乳交融,亲密无间,有的孩子干脆骑在大人脖上举着小旗乱晃,小手胖嘟嘟的,以致手背陷出一溜儿小坑。

  

   我叹到,虎毒不吃子啊。

  

   马上又觉不妥,生怕人家挑理——谁是虎?谁毒?你才毒呢!幸而叹的是中文,只老万听得懂,但仍不妥,因为这等于说孩子的确都是同性恋生的了。事实上直到今天,我也没闹清这个问题,诚征对此有研究的读者来信指教。

  

   在几个手持电喇叭的教会人员出现之前,街上的气氛一直比较祥和。风波肇使于教会人员的大声抗议。他们站在路边痛斥游行者败坏了风气,扰乱了人心,说你们还嫌政府防治艾滋病的钱少了,落后于发展了,艾滋病就是你们给发展出来的!你们要是规规矩矩的,能有事吗?赶紧撒手吧,迷途知返吧,否则上帝是不会饶恕你们的。

  

   面对这种义正词严的讨伐,众同性恋似乎并不慌张,阵脚并不乱,行进仍从容。一面大旗飘扬而过,旗上写着基督教同性恋某某教会字样。擎旗的人挺胸收腹,庄严神圣。原来人同性恋也有上帝,遵循的也是上帝的正确路线。

  

   这时,异性恋的教会人员激情万状,抗议声高了八度。刚好有一个游行方队经过,方队的同性恋们高呼一二三,齐刷刷仰卧在马路上,街面顿时矮了一大块,像用大刀砍倒了一片高粱秸。仰卧者微笑着抬起头,伸出无数表示轻蔑的中指,嘴里发出嗷嗷的声响,一般老美看比赛起哄臭球时才这么嗷嗷。嗷嗷完了又呼啦啦站起来继续前进,队形一点不乱,衣服也不脏。城市清洁搞得好,干什么都方便。

  

   同性恋游行的终点,是第九街那边的大学东校园。我们几个兴犹未尽,也跟了进去。各路人马齐聚在宽阔的浓绿色大草坪上,仨儿一群,俩儿一伙,歇息,野餐,交谈(小组讨论?)

  

   不论是游行的,还是围观的,都可以到帐篷底下,免费领取同性恋报刊和宣传小册子,还有各类冰镇饮料。有一些印制精美的图书需要付款,卖书者说书款将用来赞助同性恋事业。我很渴,要了杯雪碧。

  

   老万也跃跃欲试。

  

   老万媳妇急忙走几步,于人群中悄悄拧了他一把,老万的手就缩了回来。

  

   我马上也觉得,雪碧有一股艾滋味,不幸已喝了半杯,追悔莫及,索性一饮而尽。过了一会,有人登上临时搭就的大台子,慷慨激昂地讲话,全场热烈鼓掌,欢声雷动。讲完话又有人拨着吉它唱歌,唱完了再讲,讲完了再唱,严肃与活泼,热情与深沉交替进行。

  

   有一个戴耳环的男同性恋见我和老万并肩畅谈正欢,也亲热地贴过来,脸上浮着圈里人才有的那种会心微笑,举起啤酒杯说,祝你们二位永远幸福(译成中文似应为百年好合)。

  

   我和老万面面相觑。老万有几丝紧张,衬衫满是汗水。我心说,你慌什么呀老万,就你那样的,跟我,怎么可能呢?

  

   第二天清晨,我仍在睡懒觉,老万又来电话,一句寒暄话不说,劈头让我看当天的《先驱太阳报》。

  

   我找来一看,报上登了个五寸大彩照。彩照左上角,有一个黑头发细高挑的中国人,正怪模怪样向同性恋队伍张望。胳膊半伸不伸,含义不明,还咧个大嘴傻笑。

  

   这细高挑不是别人,正是我。

  

   老万在电话那头得意地大笑,说他要把彩照剪下来,寄给我在北京的原单位领导。

  

   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日沈阳
岳麓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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