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乎乎的女孩身体与我的后背接触了一下,又脱离开来,只听玲玲说了句,你还喜欢足球呢,这么瘦!我顿时羞愧难言,脸上脖子上火烧火燎。躺在我里边的双木愤愤不平地说,你们不瘦,你们喜欢足球吗?玲玲说不喜欢我们到这儿藏什么猫猫?双木说那你们知道什么叫越位?什么叫二过一?玲玲不语,不知名女孩也不语。双木轻蔑地啧啧了一番,说你们哪,太年轻、太业余、太掉链子啦。说完一激凌,马上坐起来:糟了!我的车忘锁了。边说边摸摸索索往外爬,我说现在可是啃劲儿的时候,你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玲玲则安慰说不会丢的, 她爸有一回把车忘在外边,两天后才想起是忘在艺术宫了,颠颠儿去了一看,车还在那儿傻了叭唧地站着呢。双木问你爸的车锁没锁?玲玲就笑,笑完刚要答话,一束手电光芒在黑暗中亮起来。一个男的胸有成竹地呼喊:出来!都给我麻溜儿出来!别寻思我没瞅着你们。
两个女孩使劲贴在我的身上,噤口噤声,我的心蹦蹦乱跳,有点透不过气来。那男的堂堂堂堂大步流星走过去,在里边的某个地方又一阵乱叫,居然真把刚才那帮小子诈了出来,拎了出来。一个个少年俘虏蔫茄子似的在前边慢腾腾挪步,押解人则在后边数落说,没票看球,多美呀,什么时候学的招儿?有人辩解说不是不想买票是买不着票,押解人说你是团体吗?是团体就发你票。
假如玲玲不是特别爱笑的女孩,她一定能成为幸运的漏网者,因为押解人和俘虏正在稀里糊涂地通过我们的藏身之处,即将走远。押解人得意洋洋地说,就你们那点水平也想潜伏?别把我当鬼子,我的视力比鬼子强多了,一点五都打不住。有个男孩赶忙说,大哥,你的眼睛一定是二点五,这时玲玲突然格格笑了起来,一笑就止不住,越笑声越亮,身子一抖一抖的,我认为即使有人狠狠胳肢玲玲,她也不会笑得这么厉害。
手电光闻声扫来,押解人便说,哟,这儿还有两条小鱼呢,我还没下钩你们就伸嘴,急什么呀。玲玲仍旧笑着,喘着:你,你不是说,说你二百五吗?边说边用胳膊肘轻轻杵了我一下,仿佛在表示再见的意思,然后和女伴站起来,迎着押解人大大方方走去,两个苗条的躯体把手电光弄得支离破碎,乱马人花。
四下里恢复了平静,双木忐忑不安地问,她们会不会叛变?玲玲在我身上留下的感觉依然清晰,我说放心吧双木,你叛变了人家也不会叛变。心里暗想,玲玲会是一个什么模样的女孩呢?我只依稀见她扎着两只抓抓辫儿,眼睛亮如星星,别的就无从看清了。但我觉得,像玲玲这样笑得无比开心的女孩,一定会长得非常好看。
头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喧哗声、叫卖声。叫卖人甜蜜而悠扬地吆喝道:制冰厂的冰--果!一毛--俩。我知道幸福的时刻终于降临了,便和双木活动一下僵硬的肢体,最后瞅一眼看台下面这个堆满器材的、蜿蜒不见尽头的封闭场所,贼惺惺地登上沈阳市人民体育场的南看台。
白云朵朵,天色柔和,但仍然把我看惯黑暗的双眼晃得金不是金,银不是银。北侧主看台上伟大的毛主席还在画框里浅笑,可是上午誓师会或声讨会的横幅标语却不见了,代之以“热烈欢迎阿尔巴尼亚足球队!向英雄的阿尔巴尼亚人民学习!致敬!”的红底儿白字的喜兴词。土黄色的场地内,有一辆天蓝色洒水车正在喷播巨扇状清凉液体。三十年前的沈阳还没有一块草皮球场,人民也不知草皮球场才是国际时兴的高级球场,人民满意地坐在粗糙的水泥阶凳上,诚朴,友爱,兴高采烈,至少看上去兴高采烈。间或也有人不失礼貌地打量我和双木,甚至有一个女孩递过纸张,建议我们擦掉头发上的蛛网和灰尘。女孩的脸庞很秀气,眼睛很亮,可惜梳的是齐耳根的短发,嗓子也太细。
那天辽宁队踢得相当不赖,8号倪继德的底线传中和小角度射门命中更让人民欢声雷动。人民通常对领袖才如此欢声雷动。阿尔巴尼亚人的表现也让大家激动,他们即使不踢球,光在场上跑一圈大家也会激动的。那时人民极少见到外宾尤其是白人外宾,苏联不跟中国好了之后,黄毛碧眼的白人外宾愈发像精粉一样叫人珍惜。精粉是特供,通常只卖给高干,春节时才卖给普通人家一户二斤。
火烧云冉冉浮动的时候,我和双木随着欢乐的人流涌出体育场。我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火烧云,高高的,远远的,刺喇喇冒着耀眼的彩色光辉。
在一棵老榆树下,我发现了双木那辆永久牌新车,也是那么……傻了叭唧地站着,双木惊讶地说,连铃盖儿都没人拧,真笨。
我们几乎一天没吃东西了,但我们不知道饿,我们也不愿共乘一车,而是并肩于街头踢哩堂啷地行走,争抢着回忆球赛的重要细节。双木的小脸儿被晚霞烤得红亮亮的,表情纯洁动人。我肢体舒展,满心喜悦,丝毫不知这逐渐飘逝的一天,将是我和双木兄弟般真挚交往的最后一天;也丝毫不知我们正在谈论的国际球赛,将是沈阳在一九六六年的最后一场球赛,甚至是沈阳在六十年代的最后一场球赛。
不久,沈阳城癫痫病似的疯狂起来,人民呼嚎嚣叫,转眼间面目全非,难以确认。我的父亲成了可怕的坏人,我也被当作卑贱动物的后代加以管教。学校里卑贱动物的后代数量可观,有一天,我们秩序井然地进入一座小楼挨打。打人的人虽和我们一样年轻,却比我们光荣、正确、威猛。棍棒飞舞中我惊骇地发现,一个体态窈窕的狠毒少女,竟然梳着和玲玲一模一样的小抓抓辫儿。我更加惊骇地发现,双木扎着军用皮带,在人群里紧握拳头,神色严峻。开始双木并未参与打我,只是默默旁观,似乎有些犹豫,有些羞赧。后来打我的人逐渐多了,他才大喝一声,于混乱中用力踢我一脚或是两三脚。我和双木从前曾交流过足球的脚法,彼此均熟知脚尖、脚背、脚内侧、脚外侧等术语,但此时我已栽倒在地,处于半昏迷状态,故无从判断双木的脚法,只是格外感到疼痛、惊恐和悲凉。窗外满树黄叶,雨雪交加,我两耳轰鸣,口鼻窜血,便紧抱头颅,闭目遥想美丽的夏天,以及夏天里的少男少女,两行热泪滚滚而出,索性放开喉咙,呜呜大哭。
一晃几十个夏天过去了,我和双木人各一方,毫无来往,甚至连音信也没有。当今社会,通讯发达,想见个面其实不难,但我不想,双木可能也不想。我想见的是那个叫玲玲的小姑娘,当然,事隔多年,即使有缘相见,也未必能认出来。值得一提的是,在洛阳的一个的旅馆里,我惊喜地邂逅了另一个人物,他就是我和双木少年时的偶像倪继德。印象中生龙活虎的一代名将倪先生,其时已鬓发斑白,面容憔悴。当我提及一九六六年夏天的那场比赛时,倪先生双眸一闪,似有英豪之气贯通,却不言语,只是出神地盯着房间里的某样器具,半晌,才淡淡地说,那时他真是好饭量。
一九九六年二月七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