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的夏天和从前的夏天一样美丽,我上身穿着跨栏背心,下身穿着运动裤衩,在沈阳市和平大街的树阴中行走如风,内心涌动着自由和坦荡的舒适感觉。我刚刚从家中巧妙地逃脱,我逃脱的不是作业,不是家务,而是父母阴沉的脸色和令人起疑的窃窃私语。那些日子,他们总爱关紧房门唧唧咕咕说个不停,偶尔停下不说了,就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我若是治不好的病号或嫁不出的闺女,我一定会猜出他们叹气的原因,可惜我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小子,健康活泼而又浑浑噩噩,因此无法得知父母的心事。好在我已经会说二氧化碳这个科学名词,于是我认定人类叹气时二氧化碳的含量比正常吐气时要高出好多倍。
和平大街的空气清新甘甜,街心的草坪和小树趟儿碧绿养眼。我在大街中部登上双木他们家的小楼。双木的父母很慈祥,情绪也比我父母的亮堂,我说我又来“勾”双木了,他们笑呵呵地说勾就勾吧。双木问我要不要骑车,我说那还用问?双木有一辆自行车,这在一九六六年的初中生里是不多见的,因此我很钦佩双木。双木如果有一辆旧车我也会钦佩的,但双木的车是嘎嘎新的车,而且是全国第一名牌“永久”,是亮晶晶的电镀货架,是倒链子时能刷刷发出悦耳声响的全链盒结构,这就更让人愉快得喘不匀气了。一九九六年,也就是今年的少年,如果有谁羡慕私家轿车,尤其是私家豪华轿车例如奔驰凌志之类,那么他就会在相当程度上体验到我当年的心情。
我跨坐在双木身后,看他瘦削的双腿一上一下倒动。双木骑车一般不带人,我是一个例外。我们在和平大街西南的一座水泥建筑物前停下,四处看了看,又鬼鬼祟祟讨论了一番,然后钻进建筑物,在一处黑暗不见天日的狭窄地方并排躺下。我的胫骨碰到一个硬东西上,没等我来得及哎呀,脑袋又被另一个更硬的东西碰得满眼金花。双木笑我笨蛋,没等笑完他也笨蛋了一把,他的腰被碎砖狠狠硌了一下,把碎砖拣出去他说还硌,我说你把鞋脱下垫上,你太排骨了。他说你也挺排骨的,说完还摸了一把,摸得我连声怪笑。双木就来堵我的嘴,指责我不懂隐蔽的原则。双木的手散发着一种甜甜的、令人难为情的香气,我猜测他一定偷偷抹了他妈或他妹的雪花膏。
接着我们悄声评价全班二十几个男生谁最排骨,事实上我和双木最排骨了,但我们都友好地将对方排除在外,转而寻觅并攻击其他同学,尤其是我们共同看不上的某些家伙。我们并不议论女生,这倒不是因为她们的皮下脂肪比较发达,而是因为我们不想议论,不屑(“不希的”)议论。背后讲究女孩子,特别是讲究女孩子的身体如何如何,在我们看来,是一件比较烦人的丑行。那时我们还不会说“丑行”这种很正规、很成人化而且即将被全国高频使用的词汇,我们的替代词是“损事儿”。
排骨之后的话题是足球,不可能不是足球,不是足球我们就不会走到一起进而躺到一起来了。那时沈阳老少球迷的福气大着呢,因为可供他们支持爱戴并能在全国“拔梗梗儿”的正规球队太多,计有辽宁队、辽宁工人队、沈阳青年队、沈阳军区队四支劲旅,联赛时四个本地球队遇到一起,就像自家蛐蛐跳进一个土罐,免不了要乱掐一通,这非常让我们心疼如水烫却又没咒可念。除此之外,便是四队人马枪口对外,捷报哗啦啦频传的快活时光。
男生聚堆儿谈足球时,双木的段位还算可以,他是班里懂得从报上获取球讯的少数学生之一,所以他往往比别人懂得更多。例如别人只知道辽宁队有个穿8号球衣的英俊小子厉害,他却知道这小子踢的是右内锋。右内锋,多么咬嘴费舌头的专业术语!听众除了肃然起敬,还会有其他反应吗?然而双木不是轻易满足的少年,他要进一步显示成果,他像信心百倍的教师一样自问自答:知道这个8号叫什么吗?他叫儿继德。这时我知道该我露露脸了,因为双木错把“倪”字念成了“儿”字。我刚要开口,忍不住却先乐出了声。双木莫名其妙:好模样样儿的你乐什么?我前仰后合地说那不叫儿继德,那叫孙继德。
一道光柱从左前方喷泻而下,密密麻麻的尘粒宛如鲜活的鱼虫在光柱里游来游去,漆黑的空间像湖底一般宁静凉爽。我说双木啊,今天孙继德能不能进球?双木膝盖一顶,我的尾巴骨疼痛钻心,连忙求饶: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说走了嘴,我想说的是倪继德,倪继德今天能进几个球?双木撤回膝盖,气哼哼地说能进一百个球!我说今天可是国际比赛呀,说好赛的是足球,怎么又改篮球了?双木噗哧笑出了声:还玻璃球呢!玻璃球没花瓣儿就是泡卵子。我说泡卵子一分钱一个,白给都不要,弹出去一点没准头。
远方传来扩音器调试时的尖锐啸音,一个男的用嘎哑可笑的嗓子呃、呃、呃,呃个不停。不一会,便有男男女女粗一声细一声发言,发的都是主义、思想、阶级等方面的言,枯燥无味而且费解,经验中只有上数学课或俄语课时的感受与此类同,于是便有些朦胧思睡。幸而一个女的吆三喝四地登场了,她说起话来又快又侉,让人觉得还算比较好玩,例如“不获全胜决不收兵”这句,那女的却像在喊“不让上床就卖烧饼”。我两眼微合,迷迷糊糊说最好卖糖烧饼,双木嘟囔说糖烧饼赶不上芝麻烧饼,我想说芝麻烧饼赶不上韭菜馅饼,但不知最后说了还是没说,因为我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一阵吵闹声把我惊醒,双木赖叽叽地哼了一下,也是刚睡醒的动静。三五个半大小子从我们前边踢踢踏踏、磕磕绊绊地经过,两个丫头片子蹑手蹑脚地跟进,她俩没往远去,就靠在我身旁的水泥方柱上呼哧呼哧喘气,浅色的裙子一起一伏,一缕香气悠悠而来,比先前双木手上的雪花膏味似乎浓郁几分。
我鼻管发痒,心情紧张,也很担忧,就想把她俩撵走,双木捏了我一下,示意不要暴露。一个女孩说,玲玲,我们再往里躲一躲,好吗?叫玲玲的女孩说不用了,这儿挺保密的,谁也逮不着。然后她俩嘀嘀咕咕地说起了她们学校的那点破事,谁跟谁游泳去了或者谁又瞪谁了,诸如此类,没意思已极,说着说着嗓门就高了起来。
我实在憋不住了,伸出脑袋低声道:嘘--小点声!女孩们吃了一惊,转身看了看,笑说原来这还藏了两个小破孩!我说你们才小破孩呢,不好好在托儿所丢手绢,跑这儿来闹什么?玲玲说你们闹什么我们就闹什么。我说我们是来开会的。不知名的女孩问开什么会,双木说开全市学社论誓师大会。玲玲说骗人,誓师会早都散场了,再说也不叫誓师会,叫声讨会。我说为什么叫声讨会声讨谁呀?玲玲手指一晃说声讨你!别的不能干就能吓唬人,要不是我英勇,刚才一定被你吓死了,吓死鬼的舌头可长啦。我说吊死鬼才是长舌头。玲玲说别说了,再说我真害怕了。哎,你俩串一下,让咱也往里靠靠。说完就和女伴坐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