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描述了,小金,我太知道这种鞋了。别忘了,我也是土生土长的沈阳人。我在鼻孔整天糊着鼻涕嘎儿的小时候,就跟朝鲜人有过来往。
那时候,我家住在桂林街。桂林街有个军人大院,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正宗的军用胶鞋,象苏子叶一样绿得让人眼馋。偏偏就有一个人不穿绿胶鞋,却穿着带小钩钩儿的、怪里怪气的白胶鞋。穿这种鞋的当然就是高丽。这个高丽也是小姑娘。假如把她和小金算作一家人,那么,按时间推算,这小姑娘不是小金年长的大姐,就是她年轻的长辈。这个小姑娘身材瘦小,头发稀薄,总是在街上默默行走,有时还用头顶一只坛子,坛子和脑袋中间有一个小布垫。沈阳早就有自来水了,故坛子里装的应该是水以外的其他东西。现在想来,可能是朝鲜小菜,或者是小金介绍给我们的那种辛辣的调料。
这个小姑娘路过军人大院时,从不往里边张望,尽管里边的楼台院落在当时闪着迷人的光辉。她不属于军人大院,而属于破破烂烂的,当局不忍拍照登报的朝鲜人的棚户区。我的家就在军人大院对面,离朝鲜人的棚户区不太远。我和几个男孩子总能发现小姑娘瞻前顾后,踽踽独行。终于有一天,在小姑娘又一次经过的时候,我们几个玩腻了占城和玻璃球的汉族良家子弟,就迟迟疑疑地、细声细气地骂了一句高丽棒子。女孩并不回头,仍默默行走,我们便野鸭子似的嗄嗄笑。从此受到鼓舞,虽不总骂,骂必声高,而且气壮。日后在无数需要喊口号的场合,我们之所以能气冲霄汉,应付裕如,恐怕要归功于那时的这段经历,至少与之有相当密切的关系。
有一次,我们感觉到了动口不动手的无聊乏味,便突发奇想,悄悄向小姑娘投掷果核或瓶盖。我没有动手现在也记不清是谁动的手,甚至回忆不出是否击中了目标。但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小姑娘仍然保持沉默,无一丝抗议、反攻的迹象。我们于是很不满意,一个胆大的男孩竟追上前去,扯她的衣裳。
这时,她终于有了反应,只见她转过身来,愤怒大叫,声音嘎哑难听,有如怪兽嘶鸣。我们慌了手脚,四下奔逃。气喘匀了,魂安定了,又纠合在一起,神采飞扬地追忆各种细节,并给小姑娘起了个外号:朝鲜大哑巴。哑巴就哑巴,何以偏要加个大字,而且加在如此瘦弱的女孩身上?谁也不知道,也不深究,只是觉得这样叫更痛快。
如果说当时,我们就对小姑娘有了比较明确的种族轻慢和歧视,那未免把我们看得过于深刻。事实上,当时我们压根儿不懂得穿白钩钩儿鞋的小姑娘这一个体,与整体的朝鲜族有什么联系,也不懂朝鲜族跟汉族有哪些区别,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所归属其中的汉族,竟是中国最大的权柄在握的民族。但有一点在我们朦胧的童年意识中却相当明确,那就是对某些比自己强大的力量应保持足够的敬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举妄动。
因了这条原则,我们绝对不敢骂拔梗梗儿、立棍棍儿的街区流氓;不敢骂高年级学生;不敢骂成人;不敢骂警察;不敢骂解放军。我们体内骂的功能又痒痒得难受,我们就只能骂朝鲜大哑巴了。我们心里有数,骂一骂小姑娘并不是特别严重的事情,何况她的胳膊腿儿又是那么细,细得毫无威胁可言。我们这样做,并不觉得恶毒,而只觉得好玩,我们便把恶毒和好玩化为一体。日子久了,甚至变成一种美好的记忆。
成年以后,每逢想起朝鲜大哑巴这个绰号,我仍会微笑起来,沉浸在对童年时代的金色遐思之中。媳妇梳了个单薄难看的发型,我也会温柔地开个玩笑,说她像是朝鲜大哑吧。看她满脸疑惑,我就忍俊不禁,满心愉快,像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一样愉快。
直到今晚,在西塔,在经历了几年异域生活之后,在小金姑娘的凄楚哀婉的故事中,我才猛然惊醒。恰如混沌中亮起一道惨白的闪电,我调皮的童年经验顿时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峻意义。这意义又像一具狰狞的章鱼干尸,一遇活水神速肿大,摇曳搜寻,凶狠捕捉,捕捉了幼稚的我,成熟的我,中国的我,美国的我,统统扼住,永世不放。
“朝鲜大哑巴”,可怜的小姑娘,愤怒的小姑娘!借着小金的故事,我们又一次相见了。你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一群尾追漫骂的浑小子?当时你为什么只发一声喊,却不说一句话,你果真是哑巴吗?
当我语无伦次地讲完桂林街的陈年往事,小金那里早已是泪流满面。我发现我的眼窝也湿了,湿得发痒,我猛然站起来,挂倒了杯子,挂倒了椅子,希哩哗啦一片声响,我就站笔直了,冲着小金姑娘,冲着西塔街道,冲着被我无礼伤害过的朝鲜人,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郑重说:“对不起了,我向你们道歉。”又咕咚咕咚灌满一杯酒,仰脖喝干,真诚地将空杯底儿示给小金。小金就伏在桌上,呜呜地哭出声来,边哭边说刘先生,我不怨你。
我说别叫刘先生了,就叫我大哥吧。
小金便叫了声大哥,小林也叫了声大哥。然后大家碰了一次杯。小金仍然泪眼婆娑,桌上仍然气氛凝重。我便试图换一个话题,问小金喜欢足球吗?
小金却说,中国与南韩或北韩赛球时,有人爱问她到底向着谁。更有人说,假如战争起来了,你站在哪一边?小金对我苦笑说,一个是生父,一个是养父,哪一边也割舍不断,你说我站在哪一边?
我又换个话题夸小金汉语讲得好,问她在家里跟丈夫说朝鲜话吗?小金说在家也讲汉语,讲得久了,朝鲜话几乎忘了大半。我说我们夫妻在美国家里,也努力讲英语,英语不过关,别说发展,维持生计都难。
这时,服务小姐又送来一大盘凉拌明太鱼。
小金说,我们没点明太鱼。
小姐说,是老板吩咐的。又冲我说,老板听了大哥的话,就叫送一个菜。说完又把奄奄一息的炉子撤掉,换了个炭火正旺的新炉子,劝我们挑几片肥牛肉尝尝。
白花花的肥牛肉一放在网上,立刻吱吱啦啦响起来,滴到红炭上的油变成黄色火苗,窜出尺把高,我脸上的泪便烤干了,眼窝周围的肉紧绷绷的。
小金的泪也不见了,敏捷地翻动网上的牛肉,招呼大家快吃。
小林却不吃,愣愣地看着火苗,长叹一口气,说:“大哥,小金,我没去过美国,也不是少数民族,但你们的感受我也有。”
小金让小姐再启开几瓶酒,小林讲起他从辽西小山沟一步步奋斗到省城的经历。夜就渐渐深了。
西塔街上依然繁华,有几辆卡车停在店铺门前,精干勤快的伙计肩扛手提,麻利地卸货,朝鲜话呱啦呱啦讲得飞快。冷眼望去,这一带竟有几分像美国的唐人街呢。
一九九四年八月三十一日沈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