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之夜,沈阳西塔,朝鲜人聚居区,沿街一溜儿饭店,均是民族风味的烤肉馆。我们选了一家,又选了张露天的圆桌坐下。
电脑录入员小金是朝鲜姑娘,对这里熟门熟路,自然推举她点菜。炭火烤牛肉是必不可少的,红辣椒粉拌小菜也必不可少。机关干部小林说朝鲜小菜现在可时髦了,全国都认。我说何止咱国,连美国的超级市场也能见到呢,密封在玻璃瓶里,挺贵挺贵的。
小金非常自豪,问我们想不想尝点儿绝的,纯朝鲜吃法,我们连说太好了。小金便招呼服务小姐端来一个大碟三个小碟。小碟装几样特制调料,味道比先上来的那种通俗化的调料厉害多了。大碟装几摞绿盈盈的植物,不是菠菜,不是油菜,而是宽面齿边的苏子叶。
小金把苏子叶抹上调料,包起辣白菜和烤好的牛肉。若不是颜色青翠夺目,说它是北京的荷叶饼卷烤鸭也有人信。当然别入口,入口就是另一种感觉,全新的感觉,异香异味,妙不可言。
这时,凉津津的风吹过来了,伽耶琴和长鼓的录音飘过来了,活泼可爱的小金又坐在身边,你说我能不心旷神怡?小金小林轮番向我敬酒,说初次见面或久闻大名,刘先生一定要干了这一杯,或这一杯也得干,半干不行得见底儿,哎,你还不如女同志呢。
我说我原来挺能喝,到美国后退化了,因为总得开车。有时朋友聚会不喝不行,就求媳妇开她的车拉我往返。她太笨,只能开自动挡,开不了我那辆手排挡的车。
回国后,我常用这种挖苦老婆的口吻,巧妙地炫耀自己拥有两辆汽车,既把峥嵘露了,又把嚣张免了,收效十分理想。这次也不例外,引得两位年轻人频频发问,几乎问遍了洋人世界的衣食住行,不时还惊叹地哦一声或啧啧两下。尤其小金,脸庞红扑扑,眼睛亮晶晶,一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表情。
我知道我得来个转折,说点儿“但是”方面的话了。因为像小金这种单纯女孩,这种几句话就能勾出欣羡目光的傻丫头,碰见我倒也罢了,若是碰见那些变着法儿下套儿的狡猾外商或有卡人士,其后果是令人不安的,怎么想怎么不安。
于是,我因势利导地说起美国的弊端,人情的冷漠,种族的歧视,外来移民向主流社会进军的艰辛。主流社会富丽堂皇,就在你跟前摆着。老美也客客气气和你握手,甚至和你拥抱让你闻身上的香水芬芳。你以为你就进了门了,就嗖嗖往前走,不料奔儿的一声撞了头。主流社会就笑了,耐心指点你应该去的方向。你一瞅,这不是往支流那边去了吗?蔫叽叽的,死鸡肠子似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原来在国内,哪受过这个屈?
说着说着,我的感情就投入进去了,历数旅美华人寄人篱下的种种辛酸和不公平待遇,我的口吻不再轻松,比喻不再俏皮。我衷心希望小金小林能理解海外游子那一份难言的孤独和悲凉。可是你们,你们为什么一言不发?尤其是你,清秀的姑娘,你的嘴角怎么挂着异样的微笑?难道我满腔的肺腑之言,竟带有令你们反感的训教意味?
小金这时就收起了笑,轻轻叫了声刘先生,那语气已失却了先前的温馨和亲热,仿佛不是在叫我,而是在叫一位领导,一位善于宣讲文件的领导。我担心这女孩会对我进行某种婉转的嘲讽,没曾想她却淡淡地说:“你在美国的感觉,我早就有了,从小就有了。”
我一愣:“你,你是说你在美国长大的?”
小金摇摇头,说她就生在沈阳,长在沈阳,一直没离开沈阳。
我还是不甚了了,但内心发紧,预感她将说出一段沉重的往事。
小金玩着一片苏子叶,语调平静地、像说别人的事那样讲起她的童年。
那时候,沈阳街上比现在冷清多了,但小金仍然喜欢上街。又最怕上街。一出门,周围的小孩不时追上来乱喊。逐人乱喊,好像是咱国顽童的传统。小金不戴近视镜,就不喊她四眼驴;家里不是四类,就不喊狗崽子;不是农村人,就不喊高梁花满脑瓜。但小金是朝鲜族,顽童们便在朝鲜族上做文章,只喊她一个词,只一个词,就让她蒙受羞辱又抿着嘴不敢发作。这个词就是“高丽棒子”。
学龄前儿童小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偏偏叫她高丽棒子?她说不清这个词的含义,却能充分感觉到其中包含的蔑视和蛮横。
上小学了,女生分伙儿跳皮筋儿。大家齐咸:“手心手背儿,姐俩儿一对儿。手心的一伙儿,手背儿的一伙儿。小金一伸手,大家就不喊了,都看她,她就缩了手。又不甘心,怯生生央求:“带我一个吧,我不能跳坏。”就是不带。一个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若无其事,边跳边奶声奶气唱:
刘胡兰,举红旗,
马莲开花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唱到八八八九九十一了,也没人看她一眼。女孩子不带小金玩,男孩子呢?男孩子最烦的就是皮筋儿。他们略施一小技,小金就和别的女孩摔成一堆儿。皮筋儿又弹过来,抽在鼻梁上,酸楚辣痛直入脑芯。鞋掉了,衣服脏了,女孩子却纷纷指责:“就怨你,小高丽!”女孩子不爱说棒子,不说棒子也受不了。嚎啕大哭回家去,爸爸一撇子扇在被皮筋儿抽过的脸蛋上:你以为你是刘胡兰?做梦!鞋!鞋呢?
小金现在穿的高跟鞋,尖尖的头,细细的根,在全世界年轻女人的脚上几乎都能见到。小金告诉我,那时她穿的鞋也是尖尖的,尖到头上,就有一个小钩钩儿翘起来。那时朝鲜女性从小姑娘到老太太都爱穿这种矮腰的胶鞋,便宜耐用,又特色鲜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