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几个不放心, 悄悄猫墙根儿底下听声儿。
开始屋里气氛非常紧张, 小强子慌了神,麻了爪儿, 支支吾吾的, 与伶牙俐齿的往日判若二人。不知是他思维短路一时忘了呢, 还是平素过格的话太多, 拿不定主意怎样交代才能避重就轻, 公社干部东敲一句, 西诈一句, 小强子还是懵懵懂懂的不上道儿。公社干部便啪啪拍炕桌, 说小强子不老实。这时忽听有人大声喊道:
“小强子没反毛主席, 他就是说, 就是说, 说......”
“就是说什么?”
“说、说毛主席不会炖肉。”
静场片刻, 哄堂大笑。
我们抬起头, 贴着窗格子往里看。其实不看也能听出,说话的人是福德子。谁也弄不清,他是什么时候闯进去的。
福德子站在地当央, 磕磕巴巴讲那天土豆地里发生的事。情急中两只手可能没地方放, 便紧攥着两条裤缝, 裤子皱巴巴地上提, 露出黑瘦的踝骨。
公社干部问队长,福德子是谁。
队长说福德子是贫雇农, 家里连出五服的亲戚都算上, 没一个有钱的。
公社干部命福德子出去, 说没他什么事。
福德子却扑通跪在地上, 连连说,小强子是好人。
我们几个知青也趁势进去求情, 只见福德子比别人矮了半截身子, 灰黑的旧布衫后背一圈圈黄白色的汗渍碱痕。
公社干部让福德子起来, 说谁也没说小强子是坏蛋啊。看来, 传闻有些走样, 小强子也就是个认识问题。
这时队长指着小强子便骂: “你个小鳖犊子, 说你多少回了, 就是没脸, 欠揍! 整天嘴巴郎唧的, 一点不走脑子, 逮谁泡谁, 连毛主席你也——”
又换了恭敬口气对公社干部说:“这小子干活还不藏奸, 就是缺心眼儿, 孩子嘛。再者说, 议论毛主席不会炖肉也不为过, 毛主席那是省钱, 是把心思都放到革命上了。”
“毛主席不是说自己, 是说苏修, 说赫鲁晓夫不会炖肉。”公社干部和缓地纠正,“你们哪, 光埋头干活了, 学习忒差。”
“是, 是, 学习忒差。”队长又狠叨小强子一句:“还不快认错, 木头橛子啊?”
小强子终于从紧张和恐惧中缓过神来, 喃喃说:“我对不起毛主席, 对不起共产党。通过各级领导和广大群众的耐心帮助, 我深刻认识到, 不是毛主席不会炖肉, 是赫鲁晓夫不会炖肉。所以,毛主席说,不许放屁。毛主席说了, 我还屁, 我就是赫鲁晓夫的跟屁虫。”
大家全忍不住笑了,福德子也傻乎乎地笑了。
事后,队长说小强子摊上好人了。要是换一个狠心肠的人来办案,没二话, 先胖揍一顿, 解县大狱押起来再说, 押起来还是轻的呢。又说,没看出福德子吭哧瘪肚的, 节骨眼儿上还真敢造, 为朋友两肋插刀, 啥都不怕。
这时福德子信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日后广为传播, 并被小强子说成是绕阳河第一大名言。
福德子说:“怕啥怕? 咱一个老农民, 还能把咱下放到城里去呀?”
事隔不久, 我们结束了几年的插队生涯, 卷起铺盖卷儿回城。我们是末代知青, 下乡晚, 回城也晚。我们走了, 绕阳河就没有一个沈阳学生了。
走的那天早晨, 天空乌秃秃的, 阴得厉害。小风也嗖嗖的, 把干枯的苞米叶子吹得可院子乱窜。小强子和福德子都到小队窝子来送行, 话却不多, 只是帮着往马车上装行李, 再花上粗麻绳, 用榆木绞棍勒紧。
我摸出一盒“大生产”,这是绕阳河一带最好的香烟了,三毛五一盒,盒上画一个工人,还画一个农民,工农二人并肩站着,凝视远方。
小强子不抽,福德子也不抽,而是纷纷掏出自己的烟荷包,让我们最后来一袋“蛤蟆癞”。
马车上路的时候,福德子眼圈微微发红,小强子则庄重地说了段毛主席语录:
“越是艰苦的地方越是要去,这才是好同志。”
知青们轰的一声全笑了,小强子和福德子也笑了,但笑得有点凄然,有点伤感。他俩站在灰淘淘的土道边上,不断向我们挥手。小强子挥手的姿势豪爽洒脱,特别像某些大人物,我疑心他事先练习过或者天生就有这种气派。福德子则显得笨拙呆板,手指也不并拢,胳膊也不打弯,就那么硬撅撅地杵在空中,宛如一根无叶的树枝。
回城了,日子一天接一天过去,生活变得很厉害,但绕阳河的记忆并不褪色。
出国后,见过一条又一条显赫的西川洋水,我却还是忘不了默默无闻、涓涓细流的绕阳河。
前不久,接到国内一封来信,是昔日一个知青朋友写的。他说小强子曾到沈阳去了一趟,包了辆出租车,从铁西到和平,从沈河到大东,简直逛遍了全城。小强子的娃娃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但仍然能说能笑能“屁”。小强子在村里开了个小卖店兼小酒馆,有事没事大家都爱到他那儿坐坐,嘻嘻哈哈之中生意便红火起来。
福德子的生活却不红火。福德子为人那么好,按说也应该有些福气,偏偏就没有,不到四十岁就撒手离开了人世。在福德子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公社不叫公社叫乡了,社员不叫社员叫个体户了,人们干活时便化整为零,各自为政。福德子在家里话不多,在地里话更少,顶多跟父亲说一声歇歇吧,父亲就说歇歇吧。父亲和奶奶相继过世之后,福德子几乎用不着说话,铲地时,铲着铲着就直腰了,拄起锄杠,愣喝喝地看着远方,也不知看些什么。
福德子是喝农药“一零五九”自杀的,死了两天才被发现。福德子不喝“一零五九”也得死,他身上长了瘤子,不是好瘤子是坏瘤子,而且已经飞了。
发送福德子那天,小强子跑前跑后,出的力最大。封棺时,小强子撕肝裂肺般哇哇大哭,哭着哭着突然喊一声别钉了!人们一愣,只见他把一只半导体收音机的后盖儿打开,从怀里掏出几节电池,按正负极顺序一一装好,扣上盖儿,抻出天线,再把半导体小心翼翼送进棺材,然后哭说:“从今以后,年年今日,我给大哥你供一副强力新电池!”
半导体是福德子的。福德子苦了一辈子,临死前一年,终于拥有了这一心爱的物件,每天揣在怀里从早听到晚,稀罕个没够,隔三岔五就到小强子的店里去换电池。福德子最爱听东北笑星表演的农村小品,听着听着就叹惜说,小强子白瞎了,小强子也应该上电台……
一九九四年春纽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