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签一次婚约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四队
想起绕阳河(1)
作者 : 刘齐


  纽约我的寓所附近,有两条世界著名的河流,一条叫东河,一条叫哈德逊河。在东河,可以看联合国大厦,在哈德逊河,可以看自由女神像。当然,人们看到的远不止这些,还可以看到更多的东西。譬如我,就常常在两条河水的粼粼波光中,看见另一条河向我闪闪发亮。这条河,就是辽西平原上的绕阳河。

   到美国后,有时我跟老美打趣,用囫囵半片的英语略抖咱国一小包袱,老美居然嘎嘎笑个不停。然后问我,中国人都像你一样爱开玩笑吗?我就说我是最孬的一个,但凡好一点的都不敢派出来,怕把你们一州又一州的人都笑岔了气于心不忍。说这话时,我往往想起苦中作乐、笑口常开的绕阳河父老乡亲。美国是既富裕又幽默的国家,但有些老美却据此认为,清贫的民族象缺钱一样缺少幽默。他们忘了,幽默是全人类的天性。幽默与资金截然相反,是谁也不能垄断的。

  

   绕阳河的人勤劳朴实, 诙谐爱闹, 喜欢聚堆儿。

  

   诙谐这种东西, 和妙龄少女一样, 最耐不得寂寞。少女思春, 诙谐思群。天下这么大, 还没听说有谁关起门来一个人孤孤零零偷偷摸摸诙谐的。单人牢房里的乐天派如果想幽上一默, 也得趁狱卒送饭时抓紧进行。

  

   那时,绕阳河还在人民公社治下。作为一种废黜多年的生产方式, 公社纵有一千条缺点一万条错误, 但至少有一条让人怀念的好处, 就是给生来爱热闹爱开玩笑的绕阳河人提供了天天聚集在一起的良机。春种秋收, 夏锄冬储, 田间地头, 场院队部——绕阳河叫“队窝子”, 不时就能听到一阵又一阵笑声。一根高粱垄长得一天铲不完, 即使铲完了明天还有一根更长更荒的。一顿饭俩大饼子一疙瘩咸菜, 顶多还有两根筷子。大米干看(干饭), 粉条留着(溜子), 鸡蛋搁着(膏子), 猪肉走着(肘子),人再不逗个乐子解解乏顺顺气, 人跟牲口还有什么区别, 吃草与否? 打响鼻与否?

  

   不知为什么, 绕阳河往往用“屁”和“泡”这两个字来形容与开玩笑有关的事情。“这小子挺屁”, “那家伙挺能泡”, 所指的都是嘻嘻哈哈能开玩笑, 没有什么贬义夹在里边。如果愣说有贬义, 也是一种亲昵的、笑骂型贬义。

  

   能泡的人是红花, 经得起泡的人是绿叶。 有了这两种人, 人群才更像人群。我比较幸运, 在知青时代, 以及后来在工厂,在大学,在机关, 总能适时遇到红花和绿叶, 从中得到无穷的欢乐和慰籍。

  

   绕阳河红花一丛, 小强子最红。

  

   绕阳河绿叶一岸, 福德子最绿。

  

   小强子土一点说是屁小子, 酸一点说是传播笑声的使者。这个十八九岁的娃娃脸小个子仿佛就是为了开玩笑才生到世界上来的,肚子里什么也不装, 单装一样东西: 俏皮话或曰“屁嗑儿”。小强子是最受欢迎的人, 他在哪儿干活哪儿热闹,于是派工时便得不到看青、铡草之类游兵散勇相对自由的俏活, 而是永远跟着大帮劳力一起行动。他能讲一囤子笑话, 荤的素的全在行。素的清新活泼, 老少妇孺咸宜, 拿到县委去也挑不出毛病。再往上就不好说了,级别越高越有水平, 越能控制笑。笑也有级别,像我们这样咧嘴傻笑的,一看就是一百级以下的基层群众。

  

   我特没出息, 小强子那么多优秀的素型玩笑我大多忘了, 偏馋猫似的记住些荤的。荤的不登大雅之堂, 偷嘴和尚吃肉,得鸟儿悄儿地嚼。比如东北乡间流传的“四大”型顺口溜系列: 四大蔫、 四大硬、 四大舒服、 四大累、 四大红、 四大黑, 等等。每一套的头三句都挺家常, 仅起铺垫作用, 末了一句准下道儿, 令人忍俊不禁又羞于复述。这种顺口溜小强子知道的比谁都多, 能一口气说出几十套, 其中仅四大绿这一套不沾荤腥:

  

   青草绿,

  

   西瓜皮,

  

   王八盖子,

  

   邮电局。

  

   素则素矣, 却似乎对邮电这一行业有不敬之嫌。幸而只是逗乐, 吃农业粮的占一点吃皇粮的口头小便宜而已。如有人笑说小强子贬低人民邮政, 小强子就说他贬的是败家的皇帝——跟洋鬼子干仗没能耐, 连穿衣戴帽这么点儿事也办不利索。当初那么多颜色, 挑什么不好, 单挑了个西瓜皮色儿, 害得邮差从清朝一直绿到民国, 从民国又绿到解放。迟早,得当四旧破了, 改个红色儿的。人多量大红颜色儿怕不够用, 就得暂时穿一段粉红色儿的。

  

   “同志们哪, ”小强子噗噗吐了两口气, 给想象中的麦克风试音, “国家有困难哪, 要体谅啊。一穷二白嘛, 粉红色来之不易啊。”

  

   小强子还擅长一种极特殊的猜谜游戏, 叫荤闷儿素猜。
岳麓书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