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年八月十五日晚,纽约时代广场和往日一样妖艳太平。几个中国画家聚在街角,为游客画像,嘴里说着英语,脚上穿着凉鞋,东方式,前后开口,凉快。老外一般不穿这个,老外的脚比较耐捂。
作为该类凉鞋的爱好者,我倍感亲切,就用家乡话问各位从哪里来。无人应答。我以为没听见,又问,这时一个窄肩膀画家说: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咦,这不是一句歌词吗?我马上接下句:我的故乡在远方。说完二人相视一笑,仿佛江湖人士刚对完接头暗语——莫哈、莫哈,正晌午时分说话,谁也没有家。
窄肩膀在给一位南美小伙画头发,刷刷的,用炭笔。五官早已画妥,清清爽爽,在纸上等着。头发好画,一分钟即成。南美小伙很满意,交款二十五美元,挽着一个健壮女孩,走了。窄肩膀闲下来,跟我聊了两分钟天气闷热湿度太大之类,建议说,你也画一个吧。见我犹豫,又说,自家人,二十美元。
既是自家人,又对过暗号,哪好意思走开,就坐在小马扎上,任他勾勒。窄肩膀姓吕,四川人,原在国内院校教美术,五年前从多伦多转来纽约,于街头作画至今。生一子,手续俱全,算美国人,老吕说自己因此算美国人他爹。美国人他妈读工商硕士,明年,也就是下个世纪毕业。一个学位读两个世纪,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不管怎么说,胜利在招手,曙光在前头,下个世纪肯定比这个世纪好,要不怎么叫新世纪呢。
说话间一辆丰田车停下,一只国籍不明的女人脚迈出。美国到处都有日本车,有各种脚从车中迈出。当天是日本投降五十五周年。日本人管投降不叫投降,叫终战,管军队不叫军队,叫自卫队。自卫队的兵舰能开往世界任何一个水域,安了轮子,能上陆地。
自动售报机里摆着当天的《纽约时报》,没登日本投降纪念日的消息,至少头版没登,登的是俄罗斯核潜艇出事,克林顿抿嘴浅笑,不是笑人家出事,是帮副总统高尔竞选。克林顿的脑力有限,无法预知高尔将在几个月以后落选,而侥幸取胜的小布什会在三年后,心事重重地宣布说,萨达姆虽被打败,但大家仍须长期反恐。
当晚没风,星条旗不飘扬,双子大厦直溜溜地站着,完好无缺,没事人似的。拉登尚未出手,欧元尚未流通,中国也没闹非典。我的左边,有一尊黝黑的男子铜像,鸽子见铜像老实,便栖在头顶观光,顺便给铜像当一顶奇异小帽。右边,是个电话亭,亭上贴着蕾丝内衣广告,一对平面男女相拥而立,却不裸体,也不见内衣。
想看裸体不难,但须进入一个特殊场所,该场所在中国怕是办不来执照,把工商局长变成老丈人也办不来。在纽约,资本主义,各种主义,则习以为常,我身旁即是一家,门楣用霓虹灯管儿弯来弯去,弯成一只特大号的红眼睛,另加小字注明:看一次二十五美分。折成人民币,能买三只鸡腿,或一只防SARS的口罩,遮嘴,遮鼻,脸小的还能遮眼。
四周高楼围满巨幅广告,流光溢彩,眩丽夺目,比白天还亮,好像太阳并未完全落山,而是被人掰下一块,悬在街心。此地是全球广告主战场,柯达、可乐、三星、百威、美林、摩根等跨国集团的牌子和平共处,互不相让。中国三九药业的蓝白标志也跻身其中,虽非魁首,却也很耀眼了。
百老汇一带车水马龙,双层苹果大巴缓缓驶过,游客把眼睛和嘴都张得挺大,赞叹,惊讶,探求,一百个人恨不得有一万个目光,但不沮丧,不恐惧,闲着没事谁愿意恐惧?也不愿随地吐痰,吐完拿脚一蹭就算卫生。苹果是纽约绰号,取义甜,美,当然也干净、完整,不愿无端被谁咬一口。
转眼间,老吕画好了,画中人特别年轻,周正,外加若干聪颖之气。老吕喝一口自带的茶水说,今晚真好,警察没来罚款。我说,要是来了怎么办。老吕说,跑。街头画家比较机动,跑了和尚也跑了庙。
两人依依惜别,互道珍重。
我把画像压在箱底,飞越长空,带回北京。取出一看,平展展的,一个褶儿没有。
新世纪第三年的某一天,朋友来串门,指着画问:这小子是谁?我说是我,朋友说没看出来。
二零零零年八月十六日曼哈顿半岛旅馆草
二零零三年五月二十七日北京左家庄改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