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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队
回国须知(2)
作者 : 刘齐


  但说句公道话,有些回国人员说话夹英文,并不是为了炫耀,而是惯性使然,一时煞不住车,所以仍像在海外那样,时不时就来一句。那也不行,您虽无那个动机,客观上却有那个效果,听起来仍像是在炫耀。所以,要竭力控制自己,每天早晨醒来,最好先用咱们的母语大喊三声:我不说英文!我不说英文!!我不说英文!!!喊完出了门,定能受益无穷。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说话别把英文夹里边。

   在现阶段中国,从感觉上讲,英文的炫耀性似乎最大,其他语种的炫耀度依国家的具体情况渐次递减直至消失。倘若你说话时夹一两句泰文、缅文、老挝文或者朝鲜文,则不但不会有张扬之感,反而可能显得平易近人,质朴可爱。苏联是超级大国那会儿,俄文一度显得盛气凌人,苏联黄了以后,情况就不同了。中国人说汉语,夹一两句“欧钦哈拉绍”,肯定比夹Very good风险小。

  

   当然国内的情况比较复杂,不能一概而论,所以回国人员也得留一手。有一回,我和内地一个朋友去香港。夜里他外出跑步锻炼,回到旅馆楼层,警卫见他穿得单薄,而且气喘吁吁的,就怀疑了,扣在那里,说什么也不让动弹,还直往他身后张望,仿佛他身后还有更可疑的迹象。我当时从房间出来,正好赶上,就用普通话替朋友求情。由于普通话太普通,警卫他尽管听得懂,却不屑一顾,他用粤语跟你嚷嚷,那眼睛鹰似的,扫来扫去。估计当时,我的样子特别像歹人,里应外合的歹人。后来我急了,咕噜噜说了串英语。我说先生你可要当心,你拦的这人不是别人,而是贵店的高尚客人,你们老板知道了会炒你鱿鱼的。我的英语不大标准,在美国时总被人正音,但在香港那回还是管用的,起码旅馆那个警卫认为我说的挺像英语。我这边刚一发音,他那边就觉出自己不对了,只是脸上绷得太紧,不好意思马上微笑,就又绷了一小会儿,然后把我们奉为上宾。

  

   以上说的是前两年的情况,现在别说回国人员,总在中国呆着的人员,有时说话也爱夹英文了。但是,他夹可以,你夹还是不行。他夹是爱学习的表现,你夹仍旧有炫耀之嫌,谁让你是从发达国家回来的人员了。当然,这种现象是有失公平的,好在天下不公平的事情很多,再添上一两件也无碍大局。

  

   那么,为什么国内一些人员也喜欢上了中英文夹杂的表达方式?这说明,我们中国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全球一体化的倾向已经随处可见,西方影响与日俱增,你中有我,我中也有你了。对此,回国人员一定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要多听多看多想,以便早日跟上国内生活的节奏。

  

   刚到美国时,对于西方一些做法,比如登门推销;有奖竞猜;大街上逢人便递产品说明书;随报纸发送广告;性商店鳞次栉比,灯火通明;应召女郎花枝招展;圆珠笔和打火机都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等等,我感到很开眼界,觉得美国这一趟真是不白来,否则上哪儿见到这么多的新鲜事?回国后,我绘声绘色,详细说给大家,越细越好——人民有权了解全部的真实情况。不料乡亲们噗哧一笑:“这些算什么呀,中国早有了,刘齐你不要避重就轻,应该‘交代’点儿更厉害的。”当你描述外国时,无论你说得多么彻底,大家仍然觉得你不够坦白,肯定还有更来劲的你舍不得讲,或者不敢讲。不知这是什么心理因素在起作用。

  

   这几年国内发展真是日新月异,都快跟西方同步了。西方好的东西学得快,不好的东西学得也快,总之是学得快。“硬件”方面学得尤其快。“硬件”也好学,一拿,就拿过来了。所以,顺便说一句,尚在西方一时回不来的游子,你们不要想家,至少不要想家里的那个“外壳”,因为那个“外壳”变得越来越像西方。

  

   同样,没去过美国的人也不要觉得有什么欠缺,因为出不出国意义不大了,国内到处都是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星期五、赛百味、万宝路、硬石、百威、超级市场、高速公路、进口大片、盗版光盘……而且现在,国内有许多模仿能力很强的人,也会像美国佬那样摊手耸肩,挤眉弄眼,说OK白白,还有酷,还有嗯哼。谈起好莱坞、NBA、辛普森、麦当娜、英超、意甲、黑客、雅皮、吧蝇、网虫、伟哥、辣妹……不少人如数家珍,娓娓道来,绝对比您懂的多。天晓得他们是从哪儿获悉的这些玩艺儿?您在海外打工、求学,每天头顶压力,忙得要死,正坟还哭不过来呢,哪还有闲心哭那乱坟岗子?

  

   当然,分别多年,国内人员并不掌握您的无知,他们会盲目地、自以为合乎逻辑地认为,还是您这种远来的和尚最会念经。于是,经常拿出某某问题,诚恳地征询您的看法。有时,为了一两个冷僻的、无关宏旨的细节,人们还会争辩起来,双方斗牛般怒目相向,互不服气,都想在海外人士面前显得更有海外知识。最后,一定会恭恭敬敬,请您裁决。对此,您千万不要飘飘然。不要以为一有人请教,您的学问就大了,就可以胡说八道了。要慎重,要面带深浅莫测的笑容,尽可能模棱两可地回答问题,譬如:“这件事应该从两方面看……”或者,“你说的那个的确不假,但美国现在又有新发展了……”等等,如此方能避免漏馅,增加人们对您的尊敬度。

  

   尽管国内变化很大,但是您会敏锐地发现,您的周围,仍然有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比如空气质量、卫生条件、大声喧哗的习惯,等等,都会令您感到头疼。我认识一位从加拿大回来的女士,她说回国后,最委屈的是她的肺:“哎呀那个空气哟,啧啧,简直啊,啧啧……”少顷,又说,她的眼睛也委屈:“哎呀餐馆那个小姐哟,端汤的时候,那根大拇指头,就那么泡在碗里,啧啧,也不嫌烫。”接着,她还十分留恋地谈到多伦多和渥太华,并着意比较了中加两国服装的耐脏度,“在我们那儿,一件白衬衫穿一个礼拜领子都不黑,在中国半天不到就脏死了。”

  

   她那天比较倒楣,恰好赶上一位火气很大、说话很噎人的先生。该先生开始很安静,突然就爆发了,厉声质问说,“既然‘你们那儿’那么好,干嘛上我们中国来?赶紧回去吧。”女士一下子怔住了,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差错。

  

   这个事例很有代表性,值得回国人员深长思之。

  

   我们中国有许多自尊心特强的人士,你若不慎遇到他们,并傻乎乎地在他们面前臭显摆,你就极有可能遭到迎头痛击。知识渊博且比较耐心的痛击者还会把你跟昔日那些洋奴或假洋鬼子联系起来,逐一加以驳斥。他们甚至会痛心疾首地认为,目前国内之所以这么“西方”,就是你们这帮住在海外的家伙给弄的,至少跟你们有很大干系。你们还嫌空气不好,噪音污染,冤有头,债有主,想一想吧,从前中国山青水秀,地大物博,哪是现在这个样子?

  

   就是一般群众,有时一来劲,也不待见你。这不但跟民族大义有关,也跟人性有关——只要是一个人,谁都愿意露脸,愿意风光。你小子出了一趟国,就人五人六地出息了?那我们呆在国内的算什么?算白活?算在黑暗中摸索?我们咋就那么窝囊?

  

   没有自尊心的民族是病态的民族。

  

   自尊心过重的民族也是病态的民族。

  

   还是有一颗平常心好些。

  

   国内的人要有平常心,从外面回来的人也要有平常心。国内的人好办一些,因为有各级组织管着,从外面回来的人,您就得自己严格要求自己了。对有些事情如果您不习惯,多加小心就是,千万不要抱怨,不要总说消极的,要像国内领导倡导的那样,多说积极的,建设性的。要入乡随俗,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再说您也不是什么洋花番草,您原本就是土生土长的地瓜一个,在外面溜达一圈又回到老窝儿,有什么适应不了的?

  

   别说您,老外在中国呆一段,也会被乖乖同化的。昨天,在一家宾馆门口,我看见两位身材圆硕的女老外,她们一边走路一边嗑瓜子,嗑得比中国老乡还熟练,瓜子皮儿也像中国老乡那样,喷儿喷儿地往马路上从容一吐,就大胆地往前走了,不回头。我想揪住她俩好好问一声,您二位在自己国家挺爱惜环境的,为啥到咱这儿就放任自流了呢?再说贵国总吃口香糖,也不爱嗑瓜子啊!又一想算了吧,人家这么做,可能也是为了跟群众打成一片。等我们中国的卫生全球第一,人民的公共意识全球第一的时候,看她们再随便吐一个试试?

  

   总之,回国后,不论是谁,不论是小住一段,还是“扎在沙家浜就不走了”,大家都要面临一系列的考验和挑战,一定要好自为之。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实际情况和做法,不可强求一致。但我觉得,最佳做法还是应该谦虚谨慎,密切联系群众,我就是这么一路做过来的。昔日下乡干部和知青可以和社员们同吃、同住、同劳动,今日我们回国人员为什么就不能迅速和国内人员混同在一起?

  

   老实说,我混同的就比较迅速,比较彻底,以至于有些人甚至怀疑我是否出过国。于是,我就挺不好意思地说,“事实上我一天国也没出过,我只是隐姓埋名,在门头沟或者昌平一带的大山里潜伏着,手头预备几本美国地理风情之类的小册子,每天努力背一段,直到有了几分把握,才敢出来见人。没承想,还是叫您给看漏了。”

  

   不料对方仍然一脸疑云:“得了吧,就您那一口东北话,哪像在我们北京郊区呆过的样子?”

  

   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七日
岳麓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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