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话说得两个无辜的女生面红耳赤,哭笑不得,老艾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窝窝囊囊摊一摊手。
几个男生簇拥着我去停车场。小徐褒奖地打我一拳,“哥们儿,你说得咋那么赶劲呢!”
我嘿嘿怪笑:“你们谁也别拦着,我今晚就下药,让他们全国都阳萎!”
回到窝里,浑身绵软,头脑发胀。瘫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灰秃秃的天空,忽然又觉得自己没趣,迹近委琐,心情渐渐坏起来,整个下午干什么都不顺心……
***
以上,是一份未完成的旧稿,是我在多年以前的一个冬天,用圆珠笔断断续续写出来的。当时我对牙医艾德蒙先生的所作所为很有感触,便随手把有关事项记在一沓白纸上,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彷佛是一本流水账。
美国人写字,写的是那种不爱断溜儿的蟹行文字,所以中国式的方格稿纸在当地便无从寻觅。我写汉字时,一般都写在光秃秃的白纸上。这样更好,无拘无束,信马由缰。
那顿饭后不久,命运驱使我离开了老艾所在的城市,从温暖湿润的美国南方,搬到了繁华而寒冷的北方。
日久天长,杂务缠身,渐渐就淡忘了这档子事。
一晃七八个冬天过去了,说句俗话,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这期间,我经常回国,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我和老艾居然在北京见了一面,于是想起昔日旧稿,决定多添几笔,把它续完。倘能在报刊上发表,或许对读者有一些益处,至少没有坏处。若不能发表,就多复印几份,在熟人中间传阅一下,也算我没白费力。
旧稿藏在一堆漫无头绪的书刊纸张之中,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歹找了出来。夹在稿子上的美国曲别针已经不耐岁月的磨蚀,变得锈迹斑斑(大概是劣质货),稿中提及的一些情况更是发生了令人感慨万端的变化,比如:
一、老艾当年在中国大学教外语,以他堂堂美国佬的身份,每月工资居然只有一千元人民币,真是匪夷所思。如今,这点儿钱就是最吝啬的雇主,他也不好意思发给老外。别说老外,在外企打工的普通白领,一个月都得挣好几千。
二,所谓企业验收检查团,早就成了陈腐不堪的概念。验收云云,是政府行为,不利于市场经济,没人搞了。当然,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官员到企业打秋风还是有的,然而需要多动脑筋,另立名目。时下里,不少国有企业困境重重,举步维艰,职工下岗接二连三,心眼儿活的官员就不爱去这样的厂子,转而另辟蹊径,前往效益肥厚的民营企业检查工作。
三、越洋电话不再眼睛向下,倚重古老的海底电缆,而是仰起脑壳,高攀上了闪闪发光的通讯卫星。或许当时,那位给我打电话的女影星,她用的线路就是卫星转的,只不过我孤陋寡闻,自以为是,自己把自己蒙在了鼓里。
四、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那时的我居然不会用电脑打中文。现在,这个技能即使对于国内小孩来说,也已是小菜一碟。我将旧稿输入电脑时速度很快,而且几乎没做什么改动。输入完毕又怅然若失,老艾的故事进入了机器,剩下的那一沓纸页好像被抽了筋一样,显得尤为苍白。
五、国内大都市里的友谊商店依然存在,依然经营各种古董和工艺品,但是,店员却不再傲慢,外汇券也不再灵验,而是和粮票布票一样,颓然成为没有价值的废纸。或者说转化成了另一种价值——收藏价值,忆苦思甜价值。
六、这些年,中国国门大开,国力渐增,西欧北美的老外,方方面面,各色人等,呼呼啦啦往中国拥。老百姓见洋人见得多了,大都市不用说,就是小城镇的胡同,庄稼院的炕头,如果突然冒出一个大鼻子或者洋毛卷,也不会太令人吃惊。当然,许多人对西方仍然高看一眼,甚至崇拜得五体投地。这也难怪,日本明治维新一百多年了,日本人还断不了对西方的崇拜,我们这才几年?
我和老艾是在东三环一家宾馆的咖啡厅里不期邂逅的。两人几乎是同时认出的对方,久别重逢,都很感慨,虽然没拥抱,但握手握了很久。老艾苍老了许多,手上依然有力。其时,正是美国总统克林顿与小女子莱文斯基的绯闻不胫而走,举世哗然的时候,我便随口问了句:“你们的克林顿先生怎么样了?”
“不是你们,是他们,他们的克林顿。”老艾一本正经地纠正说,“我们是中国,我们中国人民很忙,没有时间关心他们资产阶级。”
老艾已在北京居住好几年了,谈起京城的高级场所,头头是道,很熟悉的样子,把我说得一愣一愣的,因为有许多地方我别说去过,听也没听过。老艾又提到中国不同领域的几位知名人物,说他们都是自己很好的朋友。我相信老艾不是在吹牛,便笑说我们中国的名人多平易近人哪,比美国的强多了。我在美国这么多年,也没交下一个名人。
老艾说现而今他在一所著名的理工大学教英语,同时兼任一家咨询机构的高级顾问。他问了我的近况,希望能在一起,搞几个合作项目。我含含糊糊地说,好啊,有合适的就做。
聊了半天老艾突然说,“老朋友,你怎么不问问我的私生活?”
我说,“中国管这个叫个人问题,现在都进步了,不太愿意打听这个事了。怎么样,你的夫人还好吧?她是做什么的?”
老艾说,“你问的是哪一个?”
“你一共有几个?”
“我在北京结了两次婚,都离了。如今我又成了自由人。”
分手后,老艾来过一次电话,打听项目上的事。我说我有事要去外地,回来再谈。大约两个月后我回到北京,给他拨电话,只听一个唐山口音的老太太没好气地唠叨说,“总找艾德蒙,总找艾德蒙,不在,搬家了。”
“您知道他搬到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
“他留电话号码了吗?”
“没留!”
老艾隐身于茫茫人海之中,无从寻觅,但有关他的传闻却不时就能听到。他在北京两次离婚,据说都是女方忍无可忍,率先提出的。跟老艾结婚的女人,其忍耐力都是超一流的。年龄差别悬殊,能忍。文化差别悬殊,能忍。不做家务活,回家太晚,没有“妻管严”传统,身边经常出现可疑的、狐狸精一类的女性……这些,女方都能忍,惟独有一条叫她们受不了,绝对受不了——老艾他乐不思蜀,居然不想回美国了!怎么动员也没用,他已不是访华,而是在中国扎根落户,一心一意做倒插门的姑爷。这样一来,跟一个老外继续过下去,尤其是这么老的老外,还有什么意义?
离婚后,老艾今天一个女友,明天一个情人,更换伴侣的频率相当频繁。好在如今中国的性观念大变,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了。我掐指一算,老艾他今年该有六十五六岁了吧?六十六是人生一个坎儿,六十六,不死也掉块肉。我们家乡那里,到了这个岁数的老人,儿女会为他买来六两六钱的鲜猪肉,包上六十六个小饺子,让老人吃下去,逢凶化吉,遇难呈祥,雪中送炭,锦上添花。而老艾却仍然像小伙子一样,春风得意马蹄疾,不知疲倦地战斗着。当然他是老艾,只有老艾才能这样做。老艾再怎么热爱中国,他也是美国出身,美国没有逢凶化吉的小饺子,美国有伟哥。
老艾在美国欠了一屁股债,诊所早关门了。像老艾这样在本国混不下去的欧美老外,北京还有不少,一个个花红柳绿,招蜂惹蝶,活得都挺水灵。
又过了一段时间,仍然不知老艾下落。据说他得罪了一位中年女士,那女士是个不依不饶的厉害角色,四下里放出狠话,宣称要报复到底。该复仇女神说,她一不用枪,二不用刀,只用一把剪子,只喀嚓剪一下,就能为民除害。
我周围的朋友也一直见不到老艾。大家提起他,常常感叹说,挺好的一个人,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说一千道一万,是中国人把老艾惯坏了。
一九九九年四月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