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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队
老艾访华(3)
作者 : 刘齐


  接待艾德蒙先生,除了看你们的面子,我也有自己的想法。一、趁机多练两句口语;二、争取写篇有份量的稿子;三、受人之托给一位大龄女青年寻找爱的契机。

   艾德蒙在北京好像没什么熟人,只有我一个人举着大牌子接站。一见面特亲热,把我的手握得发麻,就势还搂了我一下,身上喷喷香。我这才知道,敢情在西方,老爷们儿也爱抹香水。他是国际上的人,我就给他安顿在国际饭店。这是新开的旅馆,四星级,相当豪华,你出国时还没建好呢。谁知艾只住了一夜,就让我帮着换一个。开始我以为他嫌这个不高级,就说,北京最不缺的就是大饭店,长城、昆仑、香格里拉,一个赛一个,都是五星级,想住哪儿都是一句话的事。

  

   比划了半天,才知他老兄原来是嫌贵。咱没二话,立马给他联系了一家部队招待所,副师职以上才能住的房间,真正的物美价廉,而且安全气派。老实说,也就是改革开放吧,你美国佬才能住这地方,不然门儿也没有。过去路边那大白牌子多镇人:军事禁地,外国人不得越过一步。那是给谁立的?就是给你们立的。看到艾德蒙跟部队小女兵频频点头,一脸满意的样子,我脑子里立刻产生了两个题目。其一:《改革年代的遐想》;其二:《美国人也不乱花钱》。

  

   后几天的事实证明我的题目太拘谨,艾先生他岂止是不乱花钱,简直一个大洋彼岸的严监生。

  

   到我朋友家吃饭,连我这敬陪末座的人都带瓶四特酒,他是主宾,却只是两手攥空拳,还反复强调他仰慕中华饮食吃过龙虎斗。我朋友灵机一动,愣是指着一碟猪口条说,这是光绪爷最爱吃的四不像。艾先生见杆儿就爬,尝了一口马上说,味道的确挺高贵。

  

   一次不带礼物只当他贵人多忘事,回回不带就有点儿不尊重人了。好在中国老百姓在电视上见惯了领导人的外事镜头,也想过过接见外宾的瘾,空手道就空手道吧,大活人来了就成。

  

   这事搁谁身上都露脸——左边是老外,右边是主人,中间坐个翻译小姐。学习好的女孩一般都不漂亮,但翻译这行可能例外,个保个精神。主人说你尝尝这个豌豆黄,小姐和老外就嘀哩嘟噜一阵鸟叫,这气氛多新鲜,多体面!你跟本国人吃一百次饭,也吃不出鸟叫来。

  

   说来挺让人深思的,艾德蒙一句中国话不会,也不想学,可他照样巡视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中国现在会英语的人好像比美国还多,走在路上,石头缝儿里都能蹦出翻译来,而且还是义务的,一见老外,就奋不顾身往上扑。供既然大于求,需求方他就挑剔了。艾说,他喜欢女翻译,发音特柔(Soft)。理解力再差的人也会听出,他是说他喜欢年轻女翻译。人一老,嗓子也会长皱纹,哪还有条件Soft?

  

   我给他介绍了一位大龄女青年,居然也是由女翻译当场传的情。我走南闯北,阅历不算浅了,但像这样搞对象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女翻译连翻带笑,嗓音的确柔,柔得让人闹不清艾德蒙到底是在跟谁谈恋爱。可怜那大龄女面色羞红,端坐一旁,从开始到结束,满打满算也没说上几句话。她即使想说得深点儿,她也不方便说呀。事后一问,还挺满意,说她本人没意见但不知男方什么印象。什么印象?满脑子女翻译官印象。从这件事看出,艾这个人十有八九是个花花肠子。

  

   有一次我带着他老兄参观故宫,我说这是售票口,一个人十元。艾说是吗售票口原来在这儿呀,光说话却不掏钱。我只好掏吧。走马观花之后,正是饭时。他一扬手,打个“的”就走,好像没我这个人似的。第二天见面照样跟我拥抱,说亲爱的俊生早上好。然后让我给他联系到沈阳的优惠机票。我受教育多年,再不济也懂得全局观念,心里不乐意,但仍然专程跑了趟东四民航大楼。人家说,买优惠票得有外事部门开的专家证明。艾在中国是民间交流,尽在老百姓中间转悠了,哪有官方的证明?但他知道我有记者证,让我试试,也不灵,还让人家训了一顿,说你帮的这小子是真老外还是假老外,这么抠,至于吗?省也省不了几个钱。

  

   回到单位越想越窝囊,就给沈阳的朋友打了个电话。沈阳这一站,是我帮艾联系的。我这也是自作自受,吃饱了撑的。一气之下,我把艾德蒙这一通揭露,为的是让他们在沈阳治治他。不料事与愿违,人家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不但没治艾德蒙反而招待得挺好。中国人啊,你这是怎么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

  

   老艾访华的经历让我吃惊不小,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在中国的那个外宾和在第八街诊所的牙医会是同一个人。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这两个大欲,他发挥得够可以的了。他不是已经有了尹小霞了吗?怎么又跟大龄女青年见上面了?另外还有那个暧昧的女翻译。

  

   不久,我在深夜里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当时我睡得正香,因此非常不快,刚想抱怨几句,只听话筒里传来十分Soft的嗓音。这是北京一位女士的越洋电话。该女士与我曾有过一面之识,是一位化妆之前非常老练,化妆之后非常天真的影星,大名说出来许多人都会惊叫,喔,是她呀。女影星不知通过谁,居然也和老艾进入了情况。在付费昂贵的电话里,她不问老艾的人品、年龄、爱好与健康状况,甚至也不和我寒暄两句,而是单刀直入,开板就唱,仅仅核实两件事。

  

   一、老艾是准备跟老婆离婚还是已经离了?

  

   二、财产状况如何?

  

   这第一条比较容易回答,虽然我没见过老艾的离婚证,也不清楚美国到底有没有离婚证,但我亲眼见过老艾与原夫人的合影,以及那幢空荡荡的、登了多少次广告也卖不出去的小破楼。

  

   对这第二条,就一言难尽了。说老艾没钱吧,人家却恰恰有房子,有地,有产业,有车,而且现在但凡爱学习、爱了解西方的中国人,都会知道美国的牙医不是白给的,谁拿豆包不当干粮谁犯错误。可是,如果你说老艾有钱吧,隐隐约约的,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这里面总好像缺点儿什么。

  

   黑暗中我略一沉吟,答非所问地说:“这个艾德蒙先生啊,据我所知,他在中国有,有好几位那什么呢。”

  

   女歌星是个爽快人,应声说:

  

   “那怕什么,大家竞争嘛!”

  

   可能是海底电缆的质量好过了头,我这边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大家竞争”,“大家”!这词用的多亲切,多文明,好像说的是哥们儿,是姐们儿,而不是势不两立的情敌。

  

   圣诞节前夕,四下里张灯结彩,行人喜气洋洋。街上那种冬青类的翠绿植物不知什么时候,竟长出了一嘟噜一嘟噜的小红豆。访华已久的老艾,终于胜利归来了。兔子绕山跑,还得回老窝。心再野的洋人,他也割舍不下圣诞节,愿意在自己家里过。

  

   到家第二天,老艾就约我和小徐过去坐坐。

  

   诊所里照例没什么患者,甚至女职员珍妮也不知干什么去了,只老艾一个人在家。他是年近花甲的人了,却精精神神,腰板儿挺得溜直,气色也出奇的好,根本看不出长途旅行的劳顿,东西半球时差的反应,彷佛纽约客去了趟费城,北京人去了趟天津,顶多去了趟北戴河。

  

   “爱情使人年轻啊。”我笑说。

  

   “应该是权力使人年轻。”小徐说。

  

   “好东西都使人年轻。”老艾笑答。

  

   “所以老驴总爱啃嫩草。”我用中文嘟囔了一句。

  

   “啃多了老得更快。”小徐也说中文。

  

   “你们说什么呢?”老艾纳闷。

  

   “说你健康,好像春风钻进了肚子。”我顺口胡诌。

  

   诊所已经不像诊所了,因为屋子里东一片西一片,摆了一大堆中国的工艺品,贝雕,玉镯,紫砂壶,双面绣,檀香扇,景泰蓝花瓶,唐三彩骏马,黄杨木佛雕,等等,琳琅满目,多彩多姿,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回了国,进了凭外汇券购物的友谊商店。看老艾笑得那么惬意,恍恍惚惚的,又觉得他有点儿像……像一个满载而归、耀武扬威的……侵略军小头目。嗨!我脑子这是怎么了,咋冒出这么一个怪念头?这个比喻太过格。人家再不济,也是美国人民之一员。再说,这些东西也不是抢来的,是中国人民主动送的。他漂洋过海,吭哧吭哧扛回来,这本身就说明他对中国还是有感情的。

  

   橡木条桌上,有一只装小食品用的柳条筐,里面盛了满满一下子未及启封的圣诞卡,一看邮票,几乎都是不远万里,发自中国。好家伙,没等人到,贺卡就先到了,这积极性真叫一个高。我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在本土辛辛苦苦混了半辈子,认识的人不算少,见面不分男女老少,大家都挺热乎,出国时也是依依惜别,难舍难分。可是,今年我收到的家乡贺卡,却远没有老艾他一个美国佬多,你说我的心就是再粗,它也得有点儿想法呀。

  

   老艾兴致勃勃地捧着一幅羽毛画,让我和小徐翻译上面的题词。题词跟鸳鸯戏水的画面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也写得工整,诚恳,是那么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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