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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队
老艾访华(2)
作者 : 刘齐


  对中国,老艾评价最高的是酒宴,认为特别热闹,豪爽,有气氛,有人情味。不像美国人上餐馆,即使朋友或夫妻同桌,也是你点你的鸡,我点我的虾,从来不合在一起就餐。而且吃东西不能叭叽叭叽嚼,喝汤不能呼噜呼噜咽,要多虚伪有多虚伪。

   说到兴头上,老艾的灰蓝眼珠儿一闪,十分奇怪地问:

  

   “你们有些人不愿意回国,说美国如何如何好,我怎么觉得,还是你们中国可爱呢?”

  

   老艾第二次去中国,也是教书。行前让我写了几封信,确切说,是几张便条,以备找关系办事之用。这是很有中国特色的行为,不知他是跟谁学的。

  

   返美后,老艾告诉我,那些信很管用,收信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对他有求必应,盛情款待。其中有一位听说他写诗,居然剜门捣洞,给他搜罗到了几个同行,大家推杯换盏,切磋诗艺,相处甚恰。甚至,还专门为他张罗了一场诗歌朗诵会,与会者大多只会说OK和Beautiful(美丽),掌声却仍然热烈震耳。

  

   我笑说,“那你得好好谢谢我,请我吃一顿饭吧。”

  

   “好啊。”老艾欣然说。

  

   但是只字不提王娜。

  

   我提醒说,“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啊?”

  

   他这才说,蜜斯王已经和他白白了。

  

   原来王娜是个放眼世界的快节奏女孩,前一段在一家酒店当公关小姐,闪电般爱上一位盎格鲁撒克逊血统的中年富商,随即飞赴大不列颠,做新娘子去了。

  

   我安慰老艾说,没关系,别着急,中国古代诗人早就经历过这种事,他们都能想得开。有一个叫苏东坡的还留下一句很浪漫的诗句:

  

   “天涯何处无芳草。”

  

   想不到老艾知道这句诗,用他的话说:

  

   “美丽的女孩到处都有。”

  

   另外,从表情上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失恋的痛苦。不但不痛苦,反而挺快活。原来,牙医先生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已经有了新的芳草。

  

   新芳草名叫尹小霞,她的照片温柔婉丽,属于古典美,含蓄美,有一种美国人比较看重的东方韵致。而且更年轻,今年才二十三。

  

   令人不解的是,这次老艾的自信心颇足,压根儿不想和我讨论爱情的百分比。是不是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问题是,当今社会,哪里有什么真正的熟饭?煮熟的鸭子一揭锅,它都有可能飞了,更何况活蹦乱跳的妙龄女郎。

  

   我又一琢磨,尹小霞的家长他或她就算再晚婚,再晚育,在年龄上和老艾一比较,大约也会生出一些尴尬。不知老艾采用什么样的西方智慧予以应对?就试探着问:“我说那什么,你见过她的父母吗?”

  

   老艾一耸中国现在许多人都会耸的肩,“没见过,蜜斯尹不让见,说用不着见,恋爱是自由的,再说父母也不是专制主义者。”

  

   老艾这次回来,行踪不定,难得一见。偶尔打个电话,仍不忘修理我的蹩脚英语,却不说什么时候请我。

  

   端午节时,我与几个留学生聚餐,无意中提起老艾,才知他这次去中国,在座的几乎都给他写过条子。

  

   “诗歌朗诵会算什么?”化学系小徐不以为然地说,“我同学的舅舅是副市长,还特意与他共进晚餐哩。”

  

   别人也纷纷吹嘘自己的路子野,然后都笑着说,是得让老艾好好请一顿了。

  

   老艾却一直不露面,

  

   直到他第三次访华前夕,才约我在诊所匆匆见了一面。

  

   交了桃花运的牙医脸上红扑扑的,胡子刮得溜光溜光,穿一件极合体的细条纹高级衬衫,笑吟吟地、摩拳擦掌地说:

  

   “现在,我的感觉像是要回国、回家一样。”

  

   回老丈人家。我暗想。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老丈杆子看女婿,越看越来气。

  

   我决定不再给他开“介绍信”,只是祝他一路顺风,在中国度过一段难忘的美好时光。

  

   老艾真诚地道谢,顺便指出我的一个介词用得不贴切,然后关切地问,“需要给你的朋友捎点儿什么吗?”

  

   我说不用,有空见到他们,问个好就是了。

  

   老艾第三次去中国,呆的时间不短。其间,夹着一个万木萧索的秋季。

  

   有一天,诊所女职员珍妮打电话给我和小徐,请我们帮忙打扫诊所院内的落叶,说一些黑人小孩想揽这个活儿她都没答应,因为艾德蒙先生行前曾特意嘱咐说,这份钱应该让刘先生和徐先生挣。

  

   钱不多,我们也没穷到顿顿吃方便面的地步,再说还挺忙,真不想去。但是,这好歹是老艾的一片心意,而且不去也怕珍妮不好交待,就应允了。

  

   在一个阴冷的下午,我和小徐连耙带搂,连踩带压,把枯草败叶塞进七八个大号塑料口袋,整整齐齐码在门前垃圾筒旁边。

  

   瑟瑟秋风中,但见老艾的雪佛莱二手车在诊所后院孤零零地趴着,车上蒙一块脏兮兮的苫布,收音机的天线从苫布的一个破洞中直刺出来,不比枯萎的树枝好看多少。

  

   出国前,曾一度以为雪佛莱是顶顶了不起的高级轿车。这可能要归功于某些臆造豪华场面的中国小说。

  

   “一辆雪佛莱轻盈地驶进张公馆。”

  

   “她从雪佛莱的车窗里伸出娇弱的手。”

  

   “雪佛莱悄悄逼进,将军他昂起了高贵的头。”

  

   类似的句子读得多了,欣羡之情便挥之不去,再说也舍不得挥。出了国,见了世面,这才知道,雪佛莱这种车其实再普通不过了。打个中国人容易明白的比方,它呀,就好比酒里边的二锅头,菜里边的炖茄子,炖老南瓜也行。以老艾的牙医身份,无论如何不应该屈尊用这个牌子,更何况还是二手车。一般这种档次的二手车如果临时不用,随便一停就行,没人用苫布蒙上,不值。苫布都是蒙高级车的,除非高级车转卖了,剩下一块破布没人要,闲着也是闲着。

  

   “看不出,老艾这人还挺艰苦朴素的。”我说。

  

   “是挺艰苦朴素。”小徐随声附和。

  

   接下来,不断听到老艾在中国的传闻。消息来源:众学子的国内来信或电话,以及一个刚刚抵达美国的留学生家属的所见所闻。

  

   老艾这次访华——的确可以称得上访华,因为他走的地方实在是多,由华南而华北,而东北,空间比前两次大大拓展——所到之处,受到各界人士的热烈欢迎,绝大多数是笑脸,剩下的一小部分人怎么笑也笑不出来,因为太激动了。

  

   中国人是个大方的民族,一热烈起来肯定少不了烟酒糖茶,煎炒烹炸,老艾又最欣赏神州宴席的气氛,故一一满足大家的邀请,当是合乎逻辑之举。如果午饭、晚饭甚至早饭都能科学穿插,严丝合缝,不使轮空,自然皆大欢喜。难的是邀请人有时多如雨后林子里的蘑菇,老艾却只有一个肚子,一下子吃不过来,大家便有些着急,恨不得把个尊贵的美国先生卸零碎了,以便每家每户都能摊上一份儿。其争先恐后的场面,文革时参过军的人形容说,像是送子心切的家长遇见了征兵干部,一个个眼睛红得像烙铁,手硬得像钳子,死乞白赖把你往家拽。

  

   当过知青的人形容说,像是县里的电影队下到了公社或者劁猪郎中进了村,山也笑水也笑,猪也叫鸡也叫。

  

   熟悉追星族的人说,像是痴迷的少男少女遇见了张天王李巨星,那巨星还不摆架子,笑嘻嘻他就游进了民众的海洋,你说这海洋它能不起波涛?

  

   一位工厂接待室主任则说,上级派来的企业验收检查团厉害不厉害?想给谁贴封条谁就得乖乖预备浆糊。咱厂不愿意预备浆糊,就顿顿厂宴伺候着,但也没见厂头儿往家里请检查团。不是不想请,是不敢请。这次美国人来就不同了,人家是外宾,发展中美关系不能总叫中央操心,咱基层也得主动分点儿忧。再说一开二搞三特色,哪样也离不开老外的支持。

  

   接待老艾的人里边,有的人喜欢一帮一,一对红,不喜欢集体舞、团体操,众星捧月他在丛中笑。老艾通过他打听别人时,他便推说不知道电话和地址。老艾尊重该先生的性格,按他的意愿和他保持单线联系。与此同时,总能另辟蹊径,找到他的朋友,而且同样保持单线联系。友谊,谁也不能垄断,谁也不能拒绝,尤其是国际友谊。

  

   有的人虽不拒绝这种友谊,却另有见解。此人叫韩俊生,在北京的一家报社当记者,也是我的朋友,大忙人一个。上一次,我怕多有打搅,就没给他写条子。这一次,是别人辗转把老艾推荐给他的。

  

   韩俊生给我洋洋洒洒来过一封信,对老艾的北京之行口气多有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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