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时节,有市民七人,同游京郊西山。众人在家中服板兰根,嗅过氧乙酸,禁闭十余日,忍无可忍,遂相约野外散心。
戴着口罩见面,单双眼皮一眨一眨,俱露劫后(劫中?)余生之眼神,庆幸。但不握手,为了防毒。笑说,万一我是潜伏期呢?心说,万一你是潜伏期呢?
寻一小道进山,脚用力,嘴也不偷懒,滔滔然交换各色信息,甲社区封了一栋楼,乙病院死了三个人,张高干打了进口营养针,李大款送少爷去欧洲,SARS冒出新变种,疫苗遥遥没指望。忽而沉寂无言,忧虑感壅塞心间,外加怨愤感,闷!看什么都像非典。
树蒙尘,草丛有遗弃脏物,烦。迎面遇人流,杂沓可疑,似有咳嗽声。屏息,侧脸,擦肩而过,噗噗掸衣袖,不觉入歧途。
路窄,林密,有乌鸦扑簌簌,从坟包飞越,大骇。定睛看,是喜鹊,是稀松平常之小土堆。
出汗,气喘,血脉贲张,挪口罩,成鼻下式、兜颌式,最终成胸前式。
山形开朗,天空明亮,野花夹径,芬芳。少女欲采撷,母亲不允。同行者说,你太过敏。母亲分辩,不是怕感染,是让她爱惜大自然。
山腰斜立一棵老树,青杏累累,蓊郁可喜。四下无人,尤可喜,纷纷坐于阴凉之中,野餐。事先讲好,各自为政,分而食之,且不备生鲜果蔬,备密封之罐头,无缝之鸡蛋,苍蝇不叮,瘟神不扰。
蝶伴舞,鸟奏乐,更兼啤酒助兴,不由得食欲大振,意趣泉涌。一人解囊,现青绿之物, 竟是违约食品——嫩黄瓜。众皆称快,人手一根,大嚼特嚼。餐毕,小憩,夸石板胜小炕,草地胜席梦思。
重上路,行百步而折返,收拾垃圾,打包,随身携带。
和风佛面,后生唱新潮小曲——爱上陌生人。长辈哼革命老歌——夜半盼天明。坡陡,互伸援手,拉一把,托一下。遇农民为果木施药,不躲,搭话,问年景。
出松林,遥见一白石围墙,蜿蜒向前,无所终。墙内有奇峰一座,高峻峥嵘。峰顶有楼台亭榭,典雅玲珑。众恍然,知其为鼎鼎大名之香山。
一壮汉,坦胸腆肚,持竹梯招徕:过墙者,每位五元。若从正门买票,十元一张。
众摇头:一元也不过。
离围墙,攀无名山,游兴愈浓。
晚霞满目,下山。少女张开塑料袋,莞尔一笑:带一斤新鲜空气回城。
二零零三年五月十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