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与“馆”字相连的词很多:饭馆、旅馆、殡仪馆……惟有大使馆令我向往。我可不是说,我想揣着机密溜进外国大使馆换钱——我一个白丁,上哪儿弄机密去?半路捡到了也不往那儿送。我向往的是咱国大使馆。当然,不是咱国驻非洲小国的使馆,我怕热,也受不了寂寞。我主要向往咱国驻美国的使馆。在几十亿口子人都盯着的焦点区域,驻美使馆显然多么关键,可又愣是见不到他们的身影。越见不到越神秘,越神秘越向往。
到美国后也见不到。但我住的地方离首都才四五百公里,比在北京时近便多了,迟早会有机会。机会说来就来。一个周末,朋友约我同游华盛顿。白宫,国会,方尖碑,浮光掠影了一圈,我便提议去中国使馆。“你有事要办吧?”朋友问。我摇头。“那你一定有熟人。让他给买两条好烟,内部价的。”“哪是什么熟人?是同志。我想看望一下白区工作的同志们。”
大使馆是一座红褐色大楼,朴素凝重,气势不凡。我驻足仰望,感慨万端。大楼啊大楼,有多少重大事项在你里边操作!梦里寻你千百度,蓦然抬首,你终于戳在这里,和我相看两不厌了。
若不是临时有件事,我原本不想打搅使馆人员,而只准备留个影,就恋恋不舍地离去,这事也不大,而且还怪不好意思的——我有尿了。事实上我一直有,但刚才跟老美挤在一起太拘谨,这会儿见到自己的使馆,才有了宾至如归的感觉,遂决定进去方便一下。按咱国农业观点,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大楼正门不开。东边有个门,是接待室,却无卫生间。有人指点我绕到大楼西门,说那边有厕所。进了西门,忽然闻到咱国机关食堂特有的那股亲切气味,便想象着小黑板上的今日食谱:白菜炖粉条,土豆炒青椒……这些昔日不屑一顾的毛菜,如今对我这吃腻了热狗的胃来说,具有极大的诱惑,以至我险些忘了自己进来的最初目的。假如有人留饭,我一定欣然接受,并坚持付款。
楼里是一条走廊,味道也很亲切,属于报刊油墨加隔夜茶泡烟灰缸的办公室综合气体。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厕所。这时,正好有一个中年瘦男人过来,就向他打听。瘦男人的目光凌厉警惕,上下打量我,并注意观察我其实什么也没拿的两只手,然后反复盘问我的身份,终于使我慌张起来。瘦男人把我领到一个门前,严肃地说:“这里的厕所不对外,你赶紧出去!”出去一看,竟又是那个接待室,身后的门咔哒一声锁上了。我有点发火,却顾不得发作。接待室人员说,你还得绕到西门去,厕所在那边。
我不愿再绕,怕再绕到瘦男人手里。情急中,发现街角有一家小旅馆,便尽可能从容地跑进去。经理是个印度人,可能不止一次遇到我这种有病乱投医的家伙,二话不说就让我进了服务台,打开专供内部人员用的卫生间。
方便之后,我一再向印度人致谢,却只字不提几分钟前在使馆里的遭遇。咱不能因为一泡尿让外人看笑话。再说一泡尿毕竟是枝节,瘦男人肯定也属个别,广大使馆人员还是好的,甚至瘦男人也是好的。瘦男人对我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严加防范,就说明他是好的。总之,不管怎么说,我将仍然向往使馆,因为实际上我还没有真正接触使馆呢。
一九九四年八月十八日沈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