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是私人诊所,门厅正中却挂着公家医院爱挂的红牌子,上书金色大字:“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毛泽东”。牌子下角有一个塑料袋,里边鼓鼓囊囊装满了茄子辣椒。
诊所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中年妇女,一个是小伙子。中年妇女是大夫,看上去却像居委会大姨。小伙子是患者家属,看上去却像调查人员,比较执着、比较有心眼,善于旁敲侧击、拐弯抹角的那种。小伙子主要怀疑中年妇女的可靠性、权威性,为什么不穿白大褂?为什么没在报上打广告?您原来是哪个学校的?认识中医学院某某吗?卫生局某某呢?这药真是祖传秘方?有哪些副作用?百分之八十的有效率是怎么算出来的?如何才能保证患者,也就是我母亲,不在百分之二十那里边?气功有用吗?要不要拜佛?
中年妇女不怕问,越问越像大夫,高明而耐心,神秘而稳妥的大夫。渐渐的,年轻人的兴奋点有所转移:只要能治病,费用多高都没关系,治好了还有重谢。问题是如何瞒住我母亲,不让她知道身上长了东西。您去给她看病,说话一定要策略,千万别提那个字。人一有文化就麻烦,当了官更麻烦,她总爱分析,去粗取精,去伪存真什么的。别说这个药,给一片B6她都能联想老半天。汽车结构越复杂,越不好维修。
诊所窗外,是沈阳东郊一条偏僻街道。路边,很显眼地停了一辆新款红旗,小伙子就是开这个车来的。车钥匙有个皮穗儿,在指头上绕来绕去。
不知什么时候,小伙子背后出现了一对老年夫妇,一声不响,规规矩矩站在地当间儿。
女大夫对小伙子说,他俩岁数大,先给他俩看,好吗?
年轻人未置一词,慢腾腾起来,腾出椅子,到旁边坐下。
老俩口靠前几步,并不落座,仍老实巴交地站着。
女大夫问谁病了,老头儿答话,他不说病情,却说寻找诊所的过程。他们家住城西车辆厂,昨天才听说这个诊所,听说了就来,白来了,休息,不上班。挂个电话就好了,没人知道号码。今天一早,从南站那边倒车,走了两个钟头。要是不堵车,一个半钟头就能到。
不经意间,老太太捅了老头儿一下,老头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言归正传。老头儿不是病人,老太太是,但老太太不说,让老头儿说。老头儿有些絮叨,大夫不得要领,老太太也不满意,伸出手指,在桌上给大夫写字,但仍不说话。
老头儿解释说,老太太的咽喉长了东西,做手术,切了,没切净。最有名的大夫太忙,顾不上,主刀的是他徒弟,切了又长,不几天就飞了。联系好几家医院,都不收。
提到病名时,老头儿并不缩缩探探,藏着掖着,说那东西飞了时语气尤其平常,就像说鸟飞了蚊子飞了一样。患者本人也安静地听着,没有一丝疑惧和沮丧,仿佛说的不是自己,是社会上另一个人。
老太太慈眉善目的,行动尚自如,不大像得了重病的样子。她头戴一顶炊事员或保洁员戴的白帽,脖子系一条素花纱巾,身穿一件崭新的、肥肥大大的灰蓝色制服,有肩章,有铜扣儿,像是列车员的上装。可能有子女在铁路工作,省出一件,孝敬老人。平素舍不得穿,出门办事才从箱中取出,衣袖上的叠痕清晰可辨。
大夫问病人体重,老头儿含含糊糊说了一个数,老太太悄悄瞪他一眼,用手指在桌上划出另一个数。大夫没看懂,老头儿又说,仍没说对,老太太就有点急,张嘴去讲,不料声带振动不起来,喉咙里嘶嘶的,像喘气声。
大夫让老头儿给老太太倒杯水,老头儿没弄好,洒了一些,老太太又瞪他一眼。老太太长得太温和,太“面”,怎么瞪人都不像是生气,倒像是担忧。这个家看来由老太太当领导,老太太拿事儿。老头儿䞍现成的,䞍惯了,冷丁遇事,笨笨磕磕,总也做不到位。
诊断完了,开药。大夫说一个疗程三个月,一个月五百块钱。
老两口沉默,对视。
老太太竖起食指,老头儿会意,用请示的口吻对大夫说,先抓一个月的,行不?吃完了再抓。
大夫同意,并叮嘱有关事项,服药期间,不能吃发物,发物就是鱼虾、海参……
老头儿说,要不也不吃海参,鱼也不咋吃,顶多三十下晚吃一顿,年年有余。三十不吃虾,怕年年抓瞎。
老头儿和大夫说话时,老太太独自走到墙角,半坐在诊床上,把制服撩起,解裤带。
大夫扭头说,别脱,小心感冒,病我都清楚了,不用检查。
老太太不听,继续解裤带。摸摸索索一阵,掏出一个小包,打开,里三层外三层,露出一卷百元大钞。铺展开来,点一点,共六张,拈出一张收好,其余交给老头儿,老头儿交给大夫,大夫放到桌上,桌上有一盆达木兰,光有叶,没有花。
拿完药,老俩口告辞。
大夫起身相送。
开新款红旗的年轻人也站起来。
老头儿问他,你也是投奔这儿来的?
小伙儿点头。
老太太抱着药,慢慢走,冲小伙儿也点点头,微笑。
小伙儿怔怔地看着老太太,忽然大声说,你老放心,好好养病,一定能好。
想一想,接茬说,这个药挺灵的,我妈也吃这个药。
老太太又一笑,嘴里嘶嘶作响,纱巾两旁的肩章板板正正。
小伙儿隐约听出,她在说,给你妈,带好。
二零零零年十月三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