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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队
想家(3)
作者 : 刘齐


  想家不但想人,还想地方。

   在美国我想中国,在北京我想沈阳。可是,当我回到生我养我的沈阳,站在我熟悉的大街小巷,甚至就站在自家的老屋门前,我发现,我仍然想家。

  

   我有几分失望,几分疑惑,我想的那个家,和眼前这个家,好像不是一个家。

  

   陈旧的老屋,寂寞的老屋,那时你不是这样啊,那时我的父母多么年轻,花草多么繁茂!我们更年轻,我们的名字叫儿童,自豪的,傻乎乎的,哄一哄就高兴的儿童,随便抓一把泥土,拣一片纸页,就能兴致勃勃玩起来,蜻蜓飞舞,蟋蟀歌唱,夏天不热,冬天不冷,每天的天空都新鲜,云彩都好看,轻风拂面,树影斑驳,捏糖人的老头儿手艺好,卖冰果的老太太调门高,小豆冰果三分一个,奶油的一毛俩,黑枣梨干,五分一大把,这一切怎么转眼就不见了?都藏到哪里去了?脸上的胡茬儿谁让你长的?马路上的脏水谁让你泼的?

  

   想家就是做梦啊,做欢乐的梦,做美丽的梦。

  

   想家就是想自己,想自己的来历,自己的出处,自己的变化,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往日情怀。

  

   人的出处顶顶重要。

  

   不知出处,何论去处?

  

   初次与人相见,中国官员总爱发问:你是哪儿的人?多大了?虽有侵犯个人隐私之嫌,却显得亲切平易,而且不仅是为了寒暄,谈笑间就把你的出处掌握了。

  

   西方不问年龄,但也关心出处,他们这样问:你从哪里来(Where are you from)?

  

   妙玉是古代东方少女,她见宝玉时,问的竟如出一辙:你从何处来?

  

   细一琢磨,哲学味儿,思辨味儿,甚至诗味儿、音乐味儿就沁出了几分。

  

   你从哪里来?

  

   我的朋友,

  

   好像一只胡蝶

  

   飞进我的窗口,

  

   不知能做

  

   几日停留,

  

   我们已经分别得太久、太久……

  

   想家又是对命运的思索,对人生的追问(想家有时很累)。

  

   那个“家”字最是要紧,那个“想”字也只有人类才能做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但是,何处才是真正的故乡?

  

   是你的出生地吗?

  

   是让你从骨子里熟悉某一类语言和食物的地方?

  

   是你最先结识的那群人的所在?

  

   是户籍卡片上的那些符号?

  

   是建筑意义上的那个壳儿?

  

   是从电脑学引申来的那些硬件?或者软件?

  

   究竟什么才是你赖以出现,又最依恋、最想返回、最想前往的地方?

  

   美国东部一个海岛的旅游商店,代售当地一位女艺术家的水彩画作品,其中有一小幅,一下子引起我的注意。那上面画了两个稚拙的小动物,是毛茸茸的花猫和同样毛茸茸的灰兔,两个小家伙依偎在一起,幸福地望着远处一座小木屋。小木屋那里写了一行字,字字平淡,笔笔简单,然而排列成句子,竟珠玑般闪亮,叫人的目光无法移开:

  

   Home is where the heart is.

  

   家是这样一个地方,在这个地方,我们安放我们的心。

  

   家是心之所。

  

   家,心。

  

   全世界所有的民族,在他们的语言中,一定都有这两个单词。

  

   我默想着,默诵着,一时竟忘了自身的存在。

  

   人类为什么想家?

  

   原来,在家里,有我们珍视的那一颗心啊。

  

   惟有那一颗心,能将时间和空间,忧郁和微笑,爱情和友情,乡情和亲情,我们和我们所热爱的生活,过去的家、现在的家和未来的家,连接在一起,包容在一起。

  

   因为有了那颗心,这一切才有了意义。

  

   我买下作品。

  

   我得到的,远远不是钱所能换来的。

  

   二十世纪即将逝去,新的千年就要降临,环顾宇内,风烟滚滚,物欲汹汹,人类到底向何处去?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我们的精神家园、心灵家园在哪里?

  

   又是黄昏,回家的时候。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向中国靠近。

  

   有气流,不稳,前排座上有饮料罐滚落。那里坐着三个年轻小伙儿,轻声笑骂两句,却听不出那国语言。哥儿几个一律棕褐色皮肤,披肩发,牛仔装,表情淳朴,体格粗壮,长得特别像印第安人。在美国,印第安人大都聚集在指定的居留地中,过着一言难尽的、商业气息日益浓厚的生活。有游客前来,他们会出售一些色彩奇异的手工艺品。他们的英语说得极流畅,他们可能都不会说印第安语了。可是奇怪,这三个年轻人为什么听不懂美国空姐的问话?

  

   我试着解释两句,一个小伙儿扭头打量我,突然张口说:

  

   大哥,你是中国人吧?

  

   地道的汉语,憨厚的嗓音,有点儿天津味儿。

  

   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问,居然都是天津人,是水手,劳务出口,在一艘外国货轮上做工,跑大西洋,印度洋,佛得角,好望角,离家整整两年了。不,是两年零三天。

  

   可是,你们为啥留这么长的头发?

  

   剪头太贵,再说总在甲板上,有头发护着脖子,不容易晒暴皮。

  

   水手生活极苦,待遇极低,所挣的钱大部分被中间人层层盘剥走了,常常还要受到歧视和欺压。甚至译员也和洋人一个鼻孔出气,彷佛当年鬼子的翻译官。

  

   但是,他们仍然乐呵呵的,他们有盼头。

  

   他们随身带了不少行李,如果托运,会很省事。他们却不放心。他们给家人买了许多好东西,层层包严,裹进行李,轻拿轻放。

  

   越是心爱的,越怕碰坏了。

  

   飞机嘶嘶作响,开始下降。三个酷似印第安人的头颅拥到舷窗前,贪婪地向外张望。机场一带黑漆漆的,灯火不甚繁密,没有国外大都市、大码头那么气派,但他们还是贪婪地张望,空姐让他们系安全带都不理。

  

   他们是急性子,手表早就调到北京时间了。

  

   飞机咕咚一声落地,减速,噪声大作,震耳欲聋,渐次平缓,平缓,终于安静下来。

  

   一个小伙儿猛然高呼:到家喽!

  

   三张粗糙的脸上,已是热泪纵横。

  

   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五日
岳麓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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