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连东北都嫌小了,不报号则已,一报号咱就是堂堂中国人。
论文写的是中国,想家想的也是中国,城市想,农村也想,高山想,大河也想,中国不分你我,不分南北,中国就是方块汉字,京胡笛子,元宵粽子,炒菜饺子,黄面汉子,黑发女子,老子庄子,孔子孟子……
在人的视野中,景物是近大远小,距离越远,景物越小。可是一说到我们的家,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家对于我们来说,是近小远大,距离越远,我们可爱的家就越大,遥遥的,亮亮的,向我们发出绚丽的光。
宇航员于外星间走了一遭,失重时在飞船里悬着,无氧时在头盔里憋着,喝水不痛快,撒尿不欢畅,某某设备又出了故障,小红灯一闪一闪让人心烦。这时就格外怀念地球——咱那地球该有多好,苹果能落地,鲜花能盛开,那是我们人类的家啊。
就算一切正常,没病没灾,甚至科学一发达,把失重什么的都搞惦了,飞船或航天站弄得天堂似的,那也想家!金窝儿银窝儿,不如自己的小破窝儿,何况咱地球一点儿也不破。美国或苏联的宇航员天外归来,重返大气层时有诸多感想,我特别注意他们对地球的描述。
“美啊,美极了!”
不论用英语还是用俄语,他们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一句。
那是文明史上走得最远、风险最大的旅人,对我们人类家园的最高礼赞!
宇宙荒凉,苍穹凄冷,流星凶恶,黑洞狰狞。突然,就看到了我们的家,多好啊,湛蓝湛蓝的一个圆球,一个宝贝,晶莹剔透,仪态万方,渐行渐美,越看越亲,云彩里有人气,波涛里有笑语,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话在地面说总觉得有点儿夸张,到了天上一琢磨,咦,是哪一位最先讲的,咋那么有水平呢。
一个人,什么时候最想家?
不怕你说我脆弱,只要离开故土,任何时候我都会想家,春也想,秋也想,昼也想,夜也想,但是,一年里最想家的时候往往在节假日,一天里最想家的时候往往在黄昏。
黄昏的光线开始柔和,收工的人群闹闹嚷嚷,葱花爆锅的香气传播四方,忙了一天,累了一天,黄昏是回家的时候。农牧岁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扛着锄头,赶着牛羊,缕缕行行往村里走。渔舟唱晚,鸟雀投林,做娘的于柴扉前悠扬喊一声:小柱子,回家吃饭喽!
信息时代,工商社会,飞机是全天候,电灯是彻夜明,但大多数人仍然在黄昏的时候回家。因为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他老先生一如既往,过时不候。报时钟,生物钟,哪个不随着他老先生转?余辉斜射城市,残霞点染楼群,眼瞅着天就暗下来,早九晚五,打工一族,阳转阴,进转退,张转弛,外转内,此时都该回家了。加班的回不了家,住院的回不了家,异乡漂泊的回不了家,于是想家。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
想家有时间上的差别,亦有心情上的区分。一个人,长着七巧玲珑心,识五味,通百感,所以,任何情况下他都可能想家。但一般说来,悲的时候,苦的时候,不顺的时候最容易想家。李后主被俘,囚于开封别人的地盘,遥想故国江南,郁郁寡欢,愁如春水,浩浩荡荡,不可遏止,堪称中国最想家的皇上(刘后主乐不思蜀,没心没肺,算是中国最不想家的帝王,让人千秋万代瞧不起,可惜了刘备那一番疼爱,诸葛亮那一番辅佐)。
平头百姓不比亡国之君,没有那么大的烂摊子在胸中翻腾,但那颗心也是肉长的,难受起来也不是滋味。住校新生得了感冒,跑买卖的丢了货款,探险队员断了粮草,出国人员遭了刁难,小战士挨了班长训斥,小保姆受了雇主冤枉,妇女被人贩子拐卖,民工被城里人欺侮……这种时刻,家在心中滚烫烫,沉甸甸,尤其令人思念。
心情郁闷,又赶上黄昏,就格外想家。有千古绝唱——元人小令《天净沙》为证: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一九九零年早春的一天,我告别媳妇,只身驾一辆旧车,丁哩咣啷,直驱三百多英里(约五百多公里),从北卡罗来纳州前往马里兰州的巴尔的摩。当时我刚到美国不久,文化冲击凶猛,贫富对比强烈,又是第一次独自驾车出远门,路不熟,心没底,连连走错了好几个出口。各类车辆在身旁呼啸掠过,地动山摇,惊得我冷汗淋漓,感叹不已。人家十六七岁的小毛丫头,开起车来玩似的(还是崭新的小跑车),我这么大岁数一个老爷们儿,方向盘咋摸得这么晚?
傍晚时分,我的小破车随着庞大的美国车流,缓缓驶进陌生的巴尔的摩。西天苍黄,街灯昏暗,一群老鸹从教堂墓地骤然飞起。那一刻,我没着没落,无限惆怅,不由得想起了《天净沙》,不朽的《天净沙》,你让我心头一热,顿生暖意,悲凉的暖意,凄美的暖意。我在天涯,祖国也在天涯。美国有我家,祖国也有我家,祖国的家更让我牵挂。祖国的山川秀丽,人民善良,人民老实,人民高尚,他们含辛茹苦,坚忍不拔,他们应该过天下最好的生活!可是什么时候,家乡才能变得和美国一样富强,甚至超过美国?
我的想家,是有遗传基因的。
我爸是文人,心细,笔勤,家庭观念重,到外地出差,哪怕只是在省内,也跟我妈书信不断,把家事一一打听,多方叮嘱。当年电讯还很落后,否则我爸一定抽最差的烟卷,省出钱来天天挂长途。我爸挺喜欢看个景儿什么的,可是办完事多一刻不呆,立即登程回家,用我妈的话说,“尥蹶子往家跑”。“文革”时关在牛棚里,跑不回来了,又不敢写信,只能偷偷地、苦苦地思念。
我爷是武人,戎马生涯,倥偬不定,按说心应该粗些,不至于太想家。可是也想!我爷是东北军,“九.一八”狼烟四起,日本人占了沈阳,我爷他们部队正如史书所说,接了不抵抗的军令,不能放枪,不能打炮,丢下故土,凄然撤到关内。我爷他们那一部分驻在北平先农坛。过年了,供给很差,家乡那边的亲人又归了异族统治,生死不明。身为保家卫国的军人,老人家定是心态苍凉。据我爸说,我爷除夕那天写了一副对子:
寄寓燕京无非暂度岁月,
遥祝东北惟愿早登升平。
哪里像春联?尽管用的是红纸,竟像蘸血而成,无一丝喜庆色彩。
我见过我爷的墨迹,是那种老老实实的毛笔字,龙不飞,凤不舞,一点儿不“耍”。驻在北平,他老人家就觉得离家很远了,谁知后来,部队竟绕过千山万水,一路向西,向南,离东北越来越远。
我爷他们部队的长官是张学良。张将军活到现在,将近一百岁了,大半辈子过着囚徒生活,饱尝乡愁,直到今天也无缘重归故里。关押他的人是蒋委员长,蒋委员长心硬如铁,并不在意少帅的乡愁。不料造化弄人,蒋本人后来也黯然尝到了乡愁。据台湾媒体说,蒋张二人曾分别到过金门。隔着望远镜厚厚的镜片,隔着滔滔大海,囚人者和被囚者都长时间凝望大陆,默默无言。但不知当时,他们是否赶上黄昏,落日是否华丽,西望故土可曾眩目?
中华民族是个爱想家的民族。
中国人的想家,源远流长,和本民族的历史一样悠久。
中国是个多灾多难的古老国度,中国人的想家,具有浓郁的悲剧色彩。学子,客商,军士,奴隶,役仆,灾民,乞丐,战俘、远嫁女,流亡者,刺配犯……历朝历代都不乏背井离乡的伤心人,思念故土而不能归,甚至永不能归,其内心深处,当不断泛出难忍的痛楚。关山迢递,云雾凄迷,胡笳悲鸣,洞箫呜咽,一时有几多豪杰吟咏,又有几多黎民慨叹。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
今夕为何夕,他乡说故乡,看人儿女大,为客岁年长。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
这是一个特别动情的民族,这是一块难以割舍的热土,乡思词像云,盛产不衰,客愁诗像海,流传不败,连三岁小儿都会稚声稚气背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背完了,母亲一把搂住,欣慰地夸赞:好孩子,真是妈的好孩子。
中国人非常重视“家”。
中国传统的家庭观念,是一种强大的凝聚力,也是一种无奈的精神枷锁。
好也是它,孬也是它,家也是它,国也是它,剪不断,理还乱,由古至今,绵延不绝,对于民族性格的形成,举足轻重,不可或缺。
想家想什么?
想家就是想父母。
客居异域,每逢想家,必想父母。二老饱经沧桑,已是白发之人。爸,您要多吃青菜,妈,您要多量血压,父母在,不远游,孩儿不孝,请多保重。
那一年,把二老接到美国团聚。屋里暖了,饭菜香了,慈爱就在身旁。
可是我发现,我仍然想家。
我想姐弟,想亲戚,想师长同学,朋友同事……可是,就算他们结成大队人马,呼呼啦啦开进美利坚,我还得想家。我想念体育场垂头丧气的球迷;火锅城猜拳行令的酒友;街头扭秧歌的大妈;巷尾观棋不语或乱支招儿的大爷;开着小拖拉机迎亲、唢呐吹得震天响的山区小伙儿;骑着自行车下班、顺便给家里捎一把蒜苗的工人老哥……甚至想念电车上傲慢的售票员小姑娘;市场里狡猾的水果贩子;单位里照本宣科、常念白字的领导……我升华了,我博爱了,中国人,故乡人,我想念你们全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