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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队
想家(1)
作者 : 刘齐


  傍晚,纽约上空,飞机即将着陆,舷窗外已是一片辉煌,我邻座的青年洋人有点儿坐不住了。

   先前,他一直在宁静地看一本船舶方面的厚书,漫长的旅途中只跟我说过一句“哈罗”。这时,他却小孩子般兴奋起来,不管我爱听不爱听,一个劲儿把地面一些建筑物指给我看,甚至还笨拙地形容了一下灯海。

  

   中国人此刻一般会说万家灯火,他是老外,比较叫真,就多添了几个零,说窗外有“一百万个的电灯”。

  

   其实,我哪里需要他的介绍,我来纽约不是一回两回了,甚至还长住过,早八百年我就知道那个尖顶的家伙是帝国大厦,而那两个并肩站立的细高挑儿是著名的世界贸易中心,高一百一十层,楼顶有眺望台,还卖爆米花、巧克力和九十九美分一张的明信片……但我并不说破,相反还尽可能认真地倾听着。我尊重这个唠唠叨叨的小伙子,因为他说纽约是他的家,他外出一个月了,总想家。

  

   夜里睡得好好的,突然就醒过来,四下里墨一般黑,眼睛却不愿重新闭上。

  

   我知道,这是时差使然。

  

   祖国那边正是亮亮堂堂的晌午头,还有两天即是春节,人们心头早已长了草,满面春风、满口拜年话是此时的常态。单位里的保留节目则是打开浆糊瓶,把封条抹得湿乎乎的往要害地方一贴,就准备放假大吉了。据说今年时兴电话拜年,现在,会不会有人给我打电话,关系密切不必拘礼的家伙,会不会冲着留言机笑骂:刘齐,你小子藏到哪里去了?

  

   这么一寻思,丝丝缕缕的,我也有点儿想家了。尽管我离开中国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在北京机场还跟人恶狠狠地吵了一架,但我仍然想家。

  

   凭良心说,在北京机场一点儿不怨我,是那人不对,然而我想表现宽容精神,就说大过年的,算了吧。不料那小子极混,张口吐出一句:谁跟你大过年的?我一气,又跟他嚷起来。他也是旅客,好像还有妻子同行,妻子比较懦弱,既不帮腔,也不劝阻,只是站在一旁,不安地观望。这会儿,他俩也该到家了吧?那个纽约小伙子呢?在曼哈顿的家里,他的亲人为他预备了什么?美国佬于吃的方面又是一路,不懂得送行饺子接风面。

  

   人群中,我是属于比较爱想家的那一族类,差不多从记事开始,就想家了。

  

   我在沈阳长大,父母工作忙,于是让我进了保育院。每个星期六接到家里,快快活活住两宿,星期一早晨再被送回那催人泪下的场所。

  

   真不愿回去啊,但我说了算吗?

  

   多年后提起这一段,我妈总爱攻击我爸,说他老人家太狠,拎起孩子,往保育院门缝里一塞,像塞个小鸡崽子,塞完调头就走,孩子嚎哑了嗓子也不回头。

  

   这些撕肝裂肺的场面今天我已毫无印象,只记得保育院的晚饭爱用灰白色的肉皮炖豆腐,难看至极,恶心至极,被“小兽”们吐得满窗台都是。那时正值电影《铁道游击队》的放映档期,广播里总唱“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的插曲,可怜我一个黄毛小儿,居然从这悠扬的曲调中听出无限的凄楚。望着窗外的沉沉暮色,我十二分地想家,鼻子一酸,就哀伤地哭起来。我一哭,恰如引爆了炸弹,全体“小兽”也哭,满屋子大放悲声。这时,歌声也趁机提速,阿姨们阵脚大乱,管也管不住,只能在“闯火车那个炸桥梁,就像钢刀插入敌胸膛”的快节奏旋律中毛手毛脚,收拾废弃的肉皮。

  

   从此,这支歌成了我想家时脑海中最常浮现的背景音乐。不管别人有什么心得,我可是一哼起它来就容易伤感,时隔多年,依然如此。

  

   其实,当时我想的那个家,离保育院不过十几个街区,如果人小鬼大,有“越狱”的本领,不出一个小时便能回到慈母的怀抱。慈母准不准我留在家里又当别论。

  

   空间感,距离感,是人生的重要感觉。

  

   童年伙伴中,家住得近的,感情往往也近。

  

   “我们都是桂林街的,你们谁敢动一动?”

  

   “中山路的跟我来,冲啊!”

  

   中山路和桂林街其实紧挨着,一横一竖,呈丁字结构。

  

   当了知青之后,告别沈阳,到辽北山区打柴种地。时局动荡,农事艰辛,生活简陋,苦不堪言。想家时,虽觉得距离远了,但家的范围似乎也大了,不是几间屋子一两条街,而是整个沈阳城!包括公共汽车,包括百货商场,还有公园、电影院、自来水、洗澡塘,总之是漫无边际,逮啥想啥,穷乡僻壤所不具备的城市文明、工业情怀,以及深藏其中的那个家,时不时的,常在脑海中盘旋,萦绕。

  

   那时别的活动不多,就是爱开大会,会上统统摇着塑料皮儿的《毛主席语录》,群情振奋,慷慨激昂,反复发出誓言,要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可是,内心却谁也忘不了故乡。“根”是自己慢慢长出来的,说是一下子“扎”到别处,事实上哪有那么简单?私下里,我们不但想家,还悄悄地传唱知青“黑歌”:

  

   我们都是沈阳人,

  

   为什么离开沈阳?

  

   一个窝头一碗菜汤,

  

   时光多么凄凉。

  

   我们都是年轻人,

  

   为什么没有姑娘?

  

   辽河的水轻轻流淌,

  

   不知奔向何方……

  

   返城上班、上学按下不表,咸也罢淡也罢,总归是在自己的老巢。

  

   单说八十年代中期,一纸文书把我从沈阳调到北京。虽是首善之区,毕竟人地两生,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官员进京后,小楼住着,小车开着,秘书伺候着,尚且有为难之事,何况我等布衣人民。昔日华南要员陶铸升迁,荣任中央第四号人物,却叹说,在广东是个西瓜,到北京成了芝麻。若按此思路推算,我将变得无穷小,眼睛瞧不到,指头捏不着。但我仍然是一个人,一个能自己想事的、七情六欲俱全的活人。身居京华,举目东眺,山一程,水一程,心向榆关那畔行,家的距离更远,范围更大,全辽宁、全东北几乎都在我的怀念之中。

  

   这么说,在官本位的国度,似有“充大”之嫌,印象中,彷佛省级或大军区以上的干部,才有资格如此讲话。然而,我的的确确是那么想的,我笔写我思,爱啥级啥级。

  

   再说,北京的群众也向着群众,怕你自卑,也把你往大了看。走在街上,一张口,准有耳音好的北京人不容置疑地说:“你是东北人吧?”十多年了,还没有哪一个这样问:“哎老兄,你是辽宁沈阳桂林街人士吧?”

  

   在现代中国,东北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概念。地理上、行政上、军事上可以有华北、西北、西南、东南等等区域之分,但实际生活中老百姓却另有尺度,他们会说你是四川人、湖北人,而绝不会说你是西南人、中南人。惟独我们东北,硝烟里熏万遍,苦水里泡千回,早已凝成了一个血肉整体。东北人,东北话,东北大米东北菜,东北人参东北虎,怎么叫怎么顺口。面对外乡,黑吉辽的省际概念反倒退居其次了。

  

   莽莽燕山,巍巍都城,茫茫人海,声声京腔,偶有乡音入耳,不由得通体舒泰,亲切无比。趋前问家事,客子目灼灼。问足球,问小品,问物价,问年成,问森林火灾,问下岗工友……按说这些从报刊电视上都能获知若干,那也要问,亲耳听乡亲们说一遍更贴切,更踏实。秋风吹不尽,总是白山情。

  

   出了国,放了洋,客子的目光更其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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