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碧霄旅行,绝对是碧霄,湛蓝湛蓝的十月天空,无一丝乌云,连白云也没有,挺像唐人刘禹锡吟诵秋天的那首诗: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可是鹤呢,鹤在哪里?
鹤就是飞机呀!我不直接说我坐飞机,反而拐弯抹角地说我在碧霄旅行,皆因我是有文化的人,喜欢含蓄地写点文章,还出过几本书。此刻,我身边靠舷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正在看一本书,那书,也是我写的,是我刚刚出版的一本散文集。那小女孩清清爽爽的,恰恰也叫碧霄。书是送给她父母的,扉页上谦虚地写着敬请指正的字样。至于碧霄,则无须请她指正,她若能看懂一半,她的智力就算很高了。
碧霄的智力果然很高,她看了一会噗哧一笑:“刘齐叔叔,您的书真好玩。”我是闻夸则喜的人,尽管孩子的赞扬比不上成人的有力度,但童言无忌,更有真实度,因此我特别满意。
碧霄和多数小孩子一样,看书不大守“秩序”,爱从中间,或者从后边往前挑着看,把纸页翻得哗哗响。翻了一会,又像小大人一样评论说,“这书还成,老少咸宜。”我不认为小丫头在滥用词句,相反我觉得她说的相当到位。先前她的父母已经夸过这书了,现在她再这么一夸,不是老少咸宜又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丫头终于翻到第一页了。书的第一页通常是序言,而序言往往都比较枯燥。幸好,我设置了一个别致的故事,希望用这故事代替序言。故事发生在一个酒吧里,酒吧,酒吧,小丫头朗朗地读出了声,又一顿,怯生生地说:“刘齐叔叔,您写错别字了。”
“哪个字错了?”我暗自好笑。
“酒吧的吧,应该有个口字旁吧?”小丫头低着头,似乎不好意思看我。
我一瞧,我那书上写的是“酒巴”,便不以为然地说,“带不带‘口’字都一样的,都是英语BAR的音译。”心想我是不是说得太深了,一个孩子,她能理解吗?
“可是,老师说……”碧霄脸上布满疑惑,欲言又止。然后让她妈妈看那个字。她妈妈正在打盹,被唤醒后,不得要领地看了一眼,嘟囔几句,接着打盹。
小丫头不再说话,事情很快就过去了。
几天后我偶然想起这事,顺手查了一下词典,发现果然是我没按人家的规定写,诚恳点儿说,就是写了错字,而碧霄那小丫头竟当了我的一字之师。
我给小碧霄打电话,她不在家,她爸爸接的。我把这事一说,老碧霄直叫好,夸我虚若怀谷。
放下电话,心里挺愉快,觉得还是当大人划算,认错也好,不认错也好,横竖都有道理。
过两天见到老碧霄,我说你跟孩子说了吗?他含糊一笑,说我还没腾出空来呢。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