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一轮如勾的新月挂上了中天,高高的宫墙下,执戟的羽林郎们都困倦了,
他们没注意一个白色的影子从红墙碧瓦中闪了出来。白色的影子在你们的面前忽隐忽现,轻
轻地穿越宵禁的街道,让人以为是神出鬼没的幽灵。
她的脚步仿佛是丝绸做的,轻得没有一点声音,你们只能听见夜的深处发出的回响。
现
在能看到的是她的背影,白色的背影,在一片彻底的黑夜中特别显眼,可在宵禁的夜晚,她
正被活着的人们所遗忘。
还是背影,但可以靠近一些看,白色的素衣包裹着的是一个撩人的身体,那身体有着完
美的曲线,完美无缺的起伏就象暗夜里的云。所以,你们很幸运,请把焦点从她细细的腰支
调整到她的头发,盘起的头发,悄悄闪着光泽。但是,你们不能胡思乱想,因为这身体,永
远只属于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
如果她能允许,你们也许可以见到她的侧面,这样的话,就可以看清她的全部身材,那
简直就不是人间所能有的。她终于来到了城门下,盯着那颗悬挂着的人头,她此刻依旧镇定
自若,平静地注视着那张熟悉的脸。
城门下的一个年轻的卫兵已经熟睡了,也许他正梦到了自己思念的女孩。而你们所看到
的白衣女子轻轻地绕过了卫兵,走上了城门。她来到高高的城垛边,整个城池和城中央巍峨
庄严的宫殿都在眼前了。你们可以顺着长长的城墙根子看过来,看到她缓缓拿起吊着人头的
绳子,直到把那颗人头捧在怀中。
我现在躺在她的怀中,从她的胸脯深处发出一种强烈的诱人气味渗入我冰冷的鼻孔。她
的双手是那样温暖,紧紧地捧着我,可再也无法把我的皮肤温热了。她用力地把我深深埋入
她的身体,仿佛要把她的胸口当作埋葬我的墓地。我的脸深深陷入其中,什么都看不见,一
片绝对的黑暗中,我突然发现眼前闪过一道亮光,亮得让人目眩,那是她的心,是的,我看
见了她的心。
你们也许在为这场面而浑身发抖吧。这女子穿的一袭白衣其实是奔丧的孝服,已被那颗
人头上残留的血渍擦上了几点,宛若几朵绝美的花。她抱得那样紧,仿佛抱着她的生命。
月光下,你们终于看到她的脸了,那是一张美得足以倾城倾国的脸,就象是刚从古典的
壁画中走出来似的。也许你们每个人都有上前碰一碰她的愿望,你们将为她的脸而永生难忘。
但现在,她的脸有些苍白,面无血色,可对有些人来说,这样反而显得更有诱惑力,这是一
种凄惨到了极点的美。
血淋淋的头颅在她的怀中藏了很久,她渐渐地把人头向上移,移过她白皙的脖子,玲珑
的下巴,胭脂般的红唇,直而细的鼻梁,两泓深潭似的眼睛,九节兰似的眉毛和云鬓缠绕的
光滑额头。你们吃惊地发现,她大胆地与死人的头颅对视着,双手托着带血的人头下端。她
一点都不害怕,平静地看着对方。
那颗人头的表情其实相当安详,仿佛没有一丝痛苦,嘴角似乎还带有微笑,只是双眼一
直睁开,好象在盯着她看。在月光下,你们如果有胆量的话,可以看到这张削瘦的脸一片惨
白,但又并非你们想象中那样可怕。
我允许你们看我的脸。
她的双手带着我向上移动,我感到自己如一艘小舟,驶过了一层层起伏的波浪。终于,
我和她四目对视着。她不哭,她面无表情,但我知道她悲伤到了极点,所以,她现在也美到
了极点,尤其是她穿的一身守节的素衣更衬托了这种美。
我想让她知道我正看着她,就象现在她看着我,我一切都明白,但我被迫沉默。
她的嘴唇真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