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逸文是二十多天前给蒙着眼睛押进一栋有着好几间屋子的石头建筑的,迎接他的是一架簇新的三角钢琴和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
他很快就发现这架钢琴居然也是哈德曼,而且坐着试弹一段小品之后,进一步发现它正是自己不久前不得不卖掉的那一架。他当场惊骇得不知所措了,稍后恍然大悟了:姚娆死后,他被歹徒监视了,所以他将三角钢琴卖给了谁,都没躲过他们的眼睛!
为了打发日复一日的时间之流,他只好专心致志弹琴了。他的琴是弹给风雨雷电、日月星辰和树林大海所听的。
歹徒非常细心,特地弄来了拉赫马尼诺夫《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的伴奏带,因此,他的独奏部分总能获得协奏部分的热烈响应。
因为他练得很自觉,马大嫂就改而操心他的日常起居了:三顿饭给他吃什么,他睡得是冷还是热,还需要添些什么东西,等等。
他练琴必须获得杨老师的指点,所以,许立金对姚媛说的利用现代科技沟通他与老师之间的交流的事是真实发生的,而负责给他拍摄录像的人正是马大嫂。
每隔一天的练习情况由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来之后,“专人”就来取走,拿去给杨老师看。杨老师有什么指导性意见,同样拍摄下来,再经专人转交给舒逸文。
在最近一次的反馈性看法中,杨老师欣喜地说:“小舒,奇怪了,你的风格大变了,变得自由自在了,好似一股清新的海风掠过高山,进入平原,通过人们的耳朵直达人们的心灵深处!而原来,我最最担心的是你技巧有余,内涵不足,养成浮夸之风。”
学生听到老师的这一评价,看着他苍老的容颜,辛酸地在心里说:“我的风格能不变得清新如海风吗:我整天给关着,静得都听得见惊涛拍岸声哪!您简直老糊涂了,怎么一点都没想到我这是给人绑架了!”
至于马大嫂,日子一久,她的优点就显示出来了:不唠叨;做菜不错,天天换口味;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母性,闲下来就给他打毛衣。
“我要是能活着出去,一定报答马大嫂。”有一天,他对她说。
马大嫂就像当年施舍给韩信饭食的漂母一样,嗤之以鼻说:“我又不是小姑娘,少来这一套货色!”
就算她如此不可接近,他照样断定她是善良的,为此积极争取她,在吃饭和睡觉的琐事上头尽量配合她,就像听话的儿子。
有时,见他呆呆地看着窗外,马大嫂就会问他:“觉得闷了?”
“想妈了,想给她写封信。”
她却又板着脸孔说:“你妈大字不识一个,你爸也是。”
“他们可以找人给念啊。”
“我问问,等回音。”
他点了点头,稍后问:“说说你的家里人好吗?我想知道你家是怎么样的,老公是做什么的,有儿子还是女儿。你该不会下了岗才替他们干这个的吧?”
“问我这么多话,不如接着练琴。”马大嫂沉着脸说,可说话的口气却透着不忍,“吃了饭要午睡。”
“这到底是哪啊,怎么一个人都不见,连汽车声都没有,光听见浪头冲来冲去,多单调!”
“琴声也单调,我怎么就能忍受呢?”
“你说这是海边吧?”
“你这么说,我等于没长舌头了。”马大嫂沉默不语了,一针一线打着毛衣。
他叹了一口长气,回到钢琴前狠狠弹爵士乐,想以此激怒她。可这没用,被激怒的是他自己,而她始终像棵树,在乐曲之风里摇晃,十根手指就是十片树叶。
今天晚上,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终于知道自己给拘押在什么地方了。
午夜过后,他做了个噩梦醒来,忽然感到烦躁了,于是下了床,打算去客厅弹一会儿琴。然而他却没能弹成,因为无意中发觉客厅的一扇窗户若隐若现开着。他知道那一定是马大嫂疏忽大意造成的,甭提有多高兴了。
他过去拉开窗,翻了出去,沿着朦胧的小径往前跑。渐渐,灯光消失了,月光突现了。他不顾前头有没有路,有没有人,只管往前跑。穿过一片树林子,他发现月光下有一大片水域。他便跑到一块岩石边上,弯下腰去喝了一大口水,可水太咸太涩了,他顿时吐了出来。
“我确实是在海边!”
证实给扣押在海边还不够,还需要查明究竟是在哪里的海边。于是他沿着海边跑,看看是否能找到公路或者行人。他知道自己不能现在就逃走,只要姚媛的情况还不明了,他就不能将这里的事说给警方听。
他跑了将近一个钟头,跑累了,因为海边地形高下起伏,跑起来并不容易。忽然,他发现自己兜了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前头的岩石不正是自己喝过海水的地方吗!
“原来是座无人小岛,没人住,也没公路!”
他坐在岩石上休息片刻,想着二十来天前,自己给蒙住眼睛,堵住耳朵,给灌了大量白酒弄到这里来的情景。当时他朦朦胧胧的,以为坐的是汽车呢,现在才明白那其实是一艘机动船。他不记得在船上呆了有多久,更是不知道这座无人小岛离观海有多远,距最近的陆地又有多近。
他不能在海边呆得过久,便回去了。穿过树林子,他头一次从外头看见整幢石头建筑的模样了:立面朴实无华,房顶矗立有好几根金属杆子,上头有大叶片,有时转动快,有时转动慢,犹如风车,煞是好看。他估计那是发电机,风力发电机。
他刚要从开着的窗户翻进客厅,却发现它关上了!
“去哪了!”
他给吓了一大跳,回头见马大嫂站在一棵树下,提着一盏油灯,表情非常恐怖,于是就说:“半夜醒来,稀里糊涂翻窗出来了,沿着海边走了一圈,刚发现自己回来了!我大概是得了梦游症了吧。”
“睡觉前我怎么忘记关窗了啊!要是你去海边的事给人发现,我就要失去好工作了!”马大嫂哭着说。
“我是不会告发你的,要是你说出这里离观海有多远的话。”
“不知道,我是给蒙着面孔、堵着耳朵弄来的。”
“原来跟我一样!”
马大嫂带他绕到正门口,推他进去了。她仔细锁上门,让他回屋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