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立金沿着整治一新、通往大海的无名河散步回家。他的皮包里装着一只封着两万块钱信封,是韩天海硬要他收下的。
他的补课费不算少,“活动”的提成则更多,却仍死守着一方净土似的祖宅,不屑求田问舍。他的家位于老街,边上就是前一个世纪末法国传教士若望神父盖建的天主堂。
他回到了家里,坐在窗前看着教堂的尖顶,感觉到它像一位长者,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风雨,却依旧在沉思人生的本质问题。于是他自己也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决定叫车去世家见宫殿。
世家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他推知宫殿这会子必定忙着,所以轻车熟路去了他的包间,坐等他清闲下来。平时来世家,他总这么做。
身为世家的总厨师,宫殿的地位举足轻重。如果他偶尔发脾气的话,就连董事长和几位股东都要退避三舍。他有归自己支配的包房,留着款待朋友;他就是不用,世家的客人如果来得多,包房不够用,董事长都得郑重其事地与他商量,肯借最好,万一不肯,也无可奈何。
他的包间简直是西洋宫殿,路易十四时期的家具餐具一应俱全;还有个大酒柜,储存着形形色色的洋酒,枝形水晶吊灯一打上光,一瓶瓶泛出珠宝的色泽来。
许立金刚坐在优质牛皮沙发上,一个年轻秀气的小姐就笑盈盈来到了,称他为许老师,给他沏茶,怪他好些日子没来了,问他想吃点什么。
“等宫殿到了要他下厨吧。”
女孩顿时吐了吐舌头:“哇,老板都不敢这么说呢!谁叫许老师有绝活,帮他侄女考上清华呢!”
然后她去通知宫殿了。
她去了不久,宫殿中断做菜赶来了,肥胖的手臂一搂住许立金,顿时叫他消失了大半个:“啊,尊敬的许老师来了!快一个月不见了吧!”
“这不特地看你来了?”
“弄几个好菜如何?”
“我呆不了多久,而你做的东西一个钟头就消灭光,就属于暴殄天物了。”
“就是嘛!”女孩巴结说。
宫殿撒开许立金,对跟来的那个女孩说:“兰儿,来一壶好茶,几样清淡点的冷菜。”
女孩屁颠屁颠去了,带上装饰繁复的双扉门。
宫殿坐下来,向门外努努嘴:“怎么样,我吩咐她下班跟你回家睡?容易,最近想做领班呢。”
“不必了,”许立金笑着说,“我不能对不起我那一位。”
“别当情圣了吧,多委屈自己呀!人家还要在法国留学两年,万一变卦,你岂不用金钱打了水漂?”
“她很爱我,很爱很爱,这我清楚。”
宫殿太息道:“哦,到底是师生恋爱,当然一往情深。但愿她不辜负你,早点回来跟你结婚,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是啊,可真想她。”许立金文弱的脸上充满怀念的神情了。
他俩说的女孩就是许立金在重点中学任教时与之恋爱的女学生,嫉妒他的人狠狠抓住此事,猛烈攻击他,希望阻止他当上最年轻的校长。可那位女生并不惧怕那些家伙的威胁利诱,跟调查组说确实是在与许老师谈恋爱,如果说起诱惑,倒不是许老师诱惑她,而是她诱惑许老师。为了表示抗议,为了证明爱情,她找来记者,要求他们客观地报道此事。然而许立金不忍心她将读书环境弄得那么糟,毅然决然辞职了。女孩因为太爱他而跟着辍学了。那可是清寒人家的闺女,念重点高中不容易。许立金因而很内疚,主动上门道歉,向学生的家长承认很爱他们的闺女,却责怪自己在不适合的地点时间爱上了他们的闺女。女孩哭了,说爱就是爱,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是没有过错的。她的父母是老实人,哭了哭,不再责怪年轻的老师了。许立金哭着向他们发誓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的女儿的,而且决不会耽误她的学业的。
那他是怎么照顾她的?
竭尽所能,送她出国,先念高中,再念大学。女孩是他劝了好几个月才答应出去的。
因此,这位补课教师能挣大钱而不买新房的原因找到了,他渴望继续挣大钱的动机也找到了。
宫殿是知道这些事的。他看他太孤独了,曾经给他介绍过不少漂亮女孩,可一一被他谢绝了。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理解他的守身如玉,不过已经学会尊重他的选择了。
等茶和菜来了,他请客人去了阳台,想以休闲的方式谈要紧的事情。阳台很宽敞,
既可眺望到外面的风景,又能观察到是否有人进包房。为了不招致无谓的怀疑,包房门开了一小半,若有人进来,得经过包房,能起预警作用。
在组织内部,宫殿的地位高于许立金。许立金是他请来给侄女补课后认识的,他赏识他的才华,知道他急需金钱供给远在法国留学的女朋友,于是就将他拉进了组织,充当策士和说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