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你姐吧。”
“我杀了她!”
“这事稍后再说把。”忻然控制着节奏,因为患者过于激动,是会妨碍叙述的客观性的,“接着说你妈。”
“她老说决不后悔,可连课也不上了,老在家里朗诵古典诗词。我跟姐躲在门外偷听,听见她前背后忘,后背前忘。我跟姐倒记住不少,比如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很美,也很痛。老妈喜欢豪放的诗词,说一个女人独自拉扯两个闺女,不豪放不行。姐有点婉约,一点不豪放。人家都说我像男孩。我是像男孩,上树掏鸟,掉下来好几回,屁蛋蛋上有好几个疤哦。”
“爱你的人肯定喜欢。”
“哈,是喜欢,有点变态!他给我起了跟这些疤有关的绰号,”给催了眠的姚媛还有羞耻感,用双手捂住双目说,“一个是疤屁娃娃。”
忻然大笑了,还原为一个普通的男人了:“太有意思了!另一个呢?”
“疤臀将军。”
“绝倒!”他凝视她的红唇,目光渐渐往下移了,结果停在她鼓起的胸脯上。
她感觉到了:“好看吗?”
“你说什么!”忻然清醒了。
“我好看吗?”
“好看。不过现在你可以说你姐了!”
姚媛又哭了:“我杀了她!”
“说说跟她的关系吧。”
“起先很好,后来很糟。现在她已经是骨灰了,装在一只小匣子里了吧!”
他取出一张洁白的纸巾,一下又一下地按去她的泪水。
“你真好,像绅士。”她如梦似幻地说,“妈请了长病假,专业玩起痛苦来了。姐就当上了妈。她老走穴,能挣两百决不挣一百,能给我荤菜吃决不给我蔬菜吃。我很依赖她。为了看她演出,我再累再远都不怕。她是我的偶像,我也想学芭蕾了。她不准我学,说太苦了,苦到什么程度,无法跟你说啊。我吓坏了,就不学了。她越跳越出名,成了台柱子。我很喜欢跟同学说起她:瞧,这书是姐买的,这衣裳是姐添的,这口香糖也是姐塞进书包里的。姐怕我牙里长虫子,老给我口香糖吃。可我居然杀了她!这事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十六岁还差五个月就爱上萨野了。人家管这种爱叫早恋。可我觉得早恋也好,晚恋也罢,只要是真恋就成!焦和平倒不反对,说罗密欧与朱丽叶相爱的时候只有十四岁!他跟姐在恋爱,劝姐别过激了,说即便是早恋,对媛媛来说也是无比珍贵的。”
“说说那个幸运小子萨野吧。”
姚媛开心笑了:“他是够幸运的。他不好看,也不难看:短短的头发,圆圆的脸盘。他是我的少体校同学,也打十米气步枪。”
“甜蜜吗,你的……初恋?”
“是初恋,我接受!当然甜蜜。他要确定关系,我想小嘴嘴都给他亲过了,小胸胸都给他摸过了,敲定就敲定吧,反正我爱他。我这个人心软,一向心软。那个没干。他不错,没逼我干,说他小我更小,那事到大了再说吧。”
“你觉得这么美的事憋在心里不跟亲人说,就大打折扣了。你同学不敢说,老师不敢说,母亲不敢说,就……”
“除了姐,我还敢对谁说啊!可姐告发了我,连教练都知道了!她能恋爱,我为什么就不能,我不就比她小十岁吗!从此,姐有空就去接我,免得我放了学跟萨野约会。星期天都不让我出去!可我还是能见到萨野,心想哼,你越是管我,我就越是要跟萨野粘乎上,还要脱了衣裳跟他做爱,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说归说归,真做哪敢,怕弄大肚子啊。姐发现我仍跟萨野来往,就让教练管我。真毒辣:我怕教练,又不想让他失望。教练很酷!”
“也喜欢他吧?”
“搁在心里蛮受用的。我太小了,就萨野适合我。教练找我谈了,都是说教,什么早恋的坏处啦,我面临的任务啦。我面临的任务是通过选拔赛进入省队。教练说我的成绩比萨野的要好,可女孩一早恋,成绩准会下滑的。他还说萨野怕我通过,他自己通不过,就想用所谓的恋爱打灭我进入省队的希望。我起先没信,可姐也那么说了。她说男人都很自私,只顾自己享乐,不顾女人健康,只顾自己的奔头,不顾女人的前途,一旦你将身体交给他,他就对你没兴趣了,就要喜欢上别的女孩了。后来我才晓得这是她跟教练串通好了说的!焦和平见我给姐说哭了,就劝姐别说了。他想方设法安慰我,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悄悄塞给我零花钱。那时他还不错……不,那时他就别有用心了,放长线钓大鱼!想听听我跟他的事吗!”
“稍后再听吧。”忻然始终控制着她,“从此,你就疏远萨野了?”
“我想你不仁我就不义。我不跟他说话了,不跟他外出亲热了,碰见他就用眼睛瞪他,瞪得他心神不安,瞪得他意志消沉,瞪得他睡不着吃不香,瞪得他男不男女不女。他哭着追问我为什么忽然不理他了。可我还是瞪他,什么话都不说。选拔赛到了,我俩挨着打。教练坏,有意那么做的!萨野打之前看着我了,很想跟我好好说几句。我还是瞪他,瞪得他心里发毛,发挥失常了!他是最糟的,我是最好的,结果我充实到省队去专门打飞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