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烟花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在死了人的楼顶跳舞
作者 : 西岭雪


  于是孙佩蓝便兴兴头头的,备了四样礼物,专命家人赶中秋节千里迢迢地送到北京去,又代传二爷二奶奶的话:"当年祠堂的事,原是大哥为了我们好,是那贱人不懂事,得罪了大哥,如今那贱人已经出了门,不再是黄家的人了。黄家兄弟倒不犯着为她伤了自家和气,以后还是和睦往来,常相问候才是。"

   黄家风是爱面子的人,当年因为伤了面子同二弟一家断绝往来,虽然怒犹未消,毕竟都是旧事了,如今二弟已经另娶,又巴巴地上门送礼认错,俗话说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原不是什么戳破天的大事,揭过也就算了。因此客客气气地,把礼收下了,又另备四份答礼让来人带回。而兄弟两家,也就从此又有了往来。

  

   又过几年,老太太黄陈秀凤去世,黄坤也跟着婆家去了长春,黄乾虽然未娶,却长年住在上海港务局员工大厦,难得回来一次,黄家虽有佣仆数十人,可那惯例是不能做数的,所以说起来黄宅里只剩下家风夫妻和小女儿黄钟三个人。黄家风是热闹惯了的人,从钟鸣鼎食的排场里过来的,如今便觉得十分冷清。于是孙佩蓝又积极游说,劝大哥不如阖家搬到上海来,反正黄家在虹口还有房产十数处,随时可以收回来自己住的。黄家风也想着儿子已经先到了上海,北京的老亲戚也上长春的上长春,去大连的去大连,大都散了,倒不如住在上海,机会还多些。

  

   就这样,黄家风便在次年春迁来了上海。他性喜热闹,又爱揽事,招黄帝回家住所费无几,既增了热闹,又在亲戚间买了好名声,一举数得的事,焉有不允之理?于是小女儿黄钟在酒席上一提出要请黄帝回家休养的话来,他便笑笑地说:"去问过你二叔二婶来,你二叔舍得小帝住过来,我当然是举双手欢迎的。你们小姐弟们也好好亲近亲近,赶明儿我们几个老不死的闭了眼,你们在世上也知道还有个亲戚。"

  

   孙佩蓝巴不得黄帝走得越远越好,也想找机会同黄老大一家多走动,黄帝住在那里,等于把借口送上门来,可以随时拜候的,自然满口里答应:"那敢情好。要说我还真不舍得小帝,可是看他一个人在家也是怪孤清的,难得黄钟小姐这么温柔识礼,不嫌弃小帝粗鲁,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也让他在大伯家学学规矩。"

  

   黄家麒本自犹豫,但见孙佩蓝这样说,也就点头同意了。于是当席决定下来,黄家风明天即回去收拾后花园的房子,专等黄帝来养病住。这件事,最高兴的还是黄钟,抓住黄帝的手说:"太好了,太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天天给你讲故事了。这次我真的要讲足一千零一夜的。"

  

   黄裳看着黄钟,不由想起七年前在北京的情形,这位小堂姐比自己还要大上两岁,可是看起来就好像这么多年没有长过,说话做事还是十几岁小孩子的想法,可是另一面,她的温柔体贴的天性,又使她看起来似乎比本来年龄大,而且,看得出她对小帝的欢迎是真心的。弟弟不能与自己这个亲姐姐同住,能够与堂姐住也是好的。

  

   黄裳后来对母亲说:"黄钟明年就要出嫁了,可是她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小妈妈,在她而言,'女性就是母性'这句话真是得到充分的体验。"

  

   赵依凡点头说:"这倒让我想起一个老故事来:《红楼梦》里的宝姐姐和林妹妹。黄钟就是那宝姐姐,韩小姐就是林妹妹了……"

  

   姑姑家秀"扑哧"一笑,接下去说:"咱们家黄帝,倒也的确有几分像宝玉,都是一样地没出息。"

  

   说得依凡和黄裳也都笑了。

  

   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的上海,是繁华的极致,是美景中的美景。

  

   跳舞场夜夜笙歌,白俄舞女裸着半身,露着大腿,左一踢右一踢,一次比一次更高,要高到天上去,把烈火烹油的世事炒得更旺;留声机里周璇的细嗓子时断时续,刚刚沉下去又重新扬上来,"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不知道是真情抑或假意,但听着令人心醉,便假的也是好的,好过没有;股票飞涨,物价也飞涨,小报上的内容丰富得五花八门,不断地开拓新版面,又创出新的报纸,你家说一,我家便说二,那争论只有使上海滩的市面更加有声有色;甚至连战乱与炮火也如烟花一般,只会照得海上的天空更加璀璨绚丽。

  

   每一个呆在上海的人都在交口赞叹着这烟花般的绚美,同时每一个光环下的人又在同声感慨着这美景烟花般的不久长。因为明知是不久长的,所以更加出名要趁早,享乐要及时,一切都追着赶着,不赶就来不及了。

  

   每一天都好比世界末日,过了今夜就没了明天,当然要好好乐一回,尽情地玩,出格地玩,玩不起就跳楼。

  

   "啪"一下肝脑涂地,一桶水泼上去,晒上一下午就又毫无痕迹了,照旧有人在那刚刚死了人的楼顶跳舞,把留声机开得炸雷般响。

  

   整个世界都在动荡中,可是这些个动荡与黄家麒都是没有关系的。

  

   黄二爷府上的钟已经停了好些日子,时间也随之停止了。他的路是早已经走到尽头,只差没有跳楼。

  

   这些年来,黄家的日子一时不及一时,先是卖房卖地--多半是卖给了自己的亲哥哥--终于也弄到要卖古董过日的光景了。然而古董这东西,是与小妾仿佛,只有买进的价,没有卖出的价,加上二爷原先眼拙手散,买了许多假古董,来时一掷千金,去时却比瓦砾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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