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波的单位是家财大气粗的文化公司,上下班的交通费都补贴进了员工的津贴里,马小波这样的中层管理人员每月的交通费打车绰绰有余,但是马小波每天上下班还是坐公交车,不是他小气,是庄丽不许。"每天打车会脱离生活,不知道人民群众都需要些什么,你创造出来的文化产品就会和市场需求脱节;还是坐公交车好啊,每天都能听见张长李短牢骚埋怨的,那才是你永不枯竭的灵感源泉。"庄丽一不撒娇二不撒泼,挺讲道理地规劝马小波,弄得他没有话说。好在他每天坐的那路车不是很挤,有时候还能坐上座儿,而且也就两站地,马小波乐得说一句"听老婆的话跟党走"。
"坐环行车就坐环行车吧,省下钱来买它一部私车,"马小波不无疼爱地对庄丽说,"等着吧,我很快就会买,每天接送你上下班,省得你天天风雨无阻地等那挤死人的接送车了。"
庄丽很高兴听到马小波说出这样体贴的话来,为了他的理想的早日实现,她把家庭财政支出控制得更紧缩了。
庄丽出门个把小时后,马小波下了楼,往二百米外的环行车站牌下走,一路照例打量着街上来来去去的各种品牌和车型的小车,目光平静,好像他正走向轿车市场,在心里对比着马上就要买到的那种轿车的车型和性能。但今天他跟往日想的有点不一样,他在想:庄丽说的真没错,坐上轿车的人每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根本不知道街上发生了些什么,对于丰富多彩的人生来说,这是多大的损失啊--同样是活一辈子,别人热热闹闹地在一起有说有笑互通消息,你一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车屁股,连心事都不敢想。小车坐上了,虚荣和舒服都有了,火热的生活没了,不值!马小波自己笑了,他又想到:有时候看似没脑子的庄丽真的是在本能地做着一些很有哲理性的事情,看来人本身也是个辩证体呀。
马小波走到站牌下,望了望街道的尽头,根本看不见公交车的影子。天冷,风大,他躲在一棵大柳树后面,缩起脖子望着一辆接一辆红色黑色白色的小轿车在寒冷的空气中轻快地滑过,车里的人穿得很薄、很体面,不像眼前等公交车的这一帮人这样臃肿不堪。有辆私车还是有好处啊,至少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不受罪,出门赴约也很有面子。作为一个男人,比自己不受罪更重要的是不让老婆孩子受罪;比自己有面子更重要的还是让老婆孩子不受罪。马小波记起他在老家农村的一个玩伴,前两年就是因为抢车杀人被枪毙了。警察审问他的杀人动机时,小伙子回答说,为了逢年过节走亲戚时老婆孩子不受冻。警察并没有被感动,认定他是个黑心烂肠子的坏小子,给了他不少苦头吃;法律更没有被感动,利利索索把他给毙了。但是马小波被感动了,不是因为交情好就混淆是非,而是被事实触动了:事后马小波跟几个哥们儿去那小子家看望安慰他老婆,他老婆怀里抱着儿子抽抽搭搭地说:"他真是不值得呀,去年春节走亲戚,他用摩托车带着我和孩子,路上滑,摔了一跤,回来后他把冻得直哭的儿子抱在怀里说,要是有辆小轿车就好了,你和孩子就不用遭这份罪了。我以为他也就是说说,想不到他竟然去抢人家的车,还把人给杀了。这下好,连个骑摩托带我们走亲戚的人都没有了。"马小波本来是痛恨那小子的凶残行径的,那时候却被深深地感动了。也就是从那时起,马小波暗下决心一定要让老婆孩子坐上轿车,但凭他的文化素质,是绝不会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的。车当然要买,靠抢是断断不能的,靠庄丽一块两块的省也不顶事,马小波的想法是光明正大地干出个成就来,真正成为体面的有车族,比如搞一个价值几十万上百万的创意。
正在脑子里盘算大事,车来了。马小波排在了等车长龙的最后,他每次都不能比别人早上车,排在前面也挤不上去,因为他根本就不挤。车里人不太多,但总有几个人没有座位,马小波又总是其中之一。马小波拉着吊环,听旁边两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小伙子谈天。穿皮夹克的那位问穿风雪衣的那位:"强子,你这回买房子老婆家里给帮多少?"穿风雪衣的笑笑说:"不知道,那得看她爸高兴给多少了,咱多不嫌多少不嫌少,反正不是自己挣的,人家给多少咱都没说的。"穿皮夹克的叹口气说:"唉,看你多好啊,娶了个老婆处处能替你分担压力,我就不行了,娶了个老婆多了一种压力。"穿风雪衣的安慰穿皮夹克的:"可别这么说,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注定要有三种压力:工作、生活和老婆。我在一份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好妻子决不成为丈夫的第三种压力》,可是你想想,哪个女人不是她丈夫的第三种压力?"穿皮夹克的英雄所见略同地附和道:"这话没错,尤其是对那些有事业心的男人,妻子的不理解和胡搅蛮缠真正会成为精神上的压力。总之,当男人不容易,当一个好男人更不容易啊。"马小波很钦佩这二位的见解,看来,也只有男人才更能理解男人的苦衷啊。
接下来的一天里,马小波一直在想着"好妻子决不是丈夫的第三种压力"这句话,边工作边琢磨,像在嚼一块口香糖,不同的是越嚼越觉得有味道。以至于回到家里第一眼看到庄丽,他就感到有点累。庄丽刚刚洗过澡,戴着浴帽,她的脖子很长,把头发都塞进浴帽里时更显得白净秀美。马小波换过衣服,揽住庄丽吻了吻她的脖子,然后去拿电视机遥控板,翻找起喜欢看的节目。庄丽抱起双臂,靠到沙发上冷眼旁观。马小波翻了半天,津津有味地看起了动画片,他盯着电视屏幕拍了拍庄丽的腿说:"倒杯水过来,咱们一块儿看动画片。"庄丽待着没动,面无表情地望着电视画面。马小波觉察到不对劲儿,扭过脸来嘻笑着问道:"怎么了,在单位遇到不顺心的事了?"庄丽摇摇头,依然望着电视。
"那是怎么了,谁惹你了?"马小波伸出手臂去抱住妻子,另一只手摸着她光滑的脸蛋温柔地问。
"你!"庄丽瞪了丈夫一眼。
"我怎么你了?"马小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是因为你没怎么我,你对我越来越不感兴趣了!"庄丽委屈地撅起了小嘴。
"我怎么就对你不感兴趣了?你千万不要这么说,我们结婚还不到一年呀。"马小波辩解道。
"你也知道我们结婚还不到一年?刚结婚的时候,你看到我戴着浴帽的样子就冲动得不行,抱住亲个没完,现在倒好,轻描淡写地亲亲脖子就完了。看来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都没电视重要了。"
"你怎么这么想?"马小波哭笑不得,"我忙了一天,总得放松放松吧,难道一回来就和你做爱?"
"你还有脸说做爱?结婚不到一年,你一个星期才跟我做一次,真不敢想像二十年后你还有没有兴趣再看我一眼!"
"看看你,这也不能怪我一个人呀,每次我有了要求,你总是说累得厉害,我总不能强奸你吧!"马小波努力地想逗笑她。
"你不要巧嘴滑舌,你就是对我丧失了兴趣,你不能满足我的需求,这一点我心里最清楚了。"
"你胡说什么,今天早上咱们不是做得挺好吗?你亲口说美不胜收的。对了,每次都是你先求饶我才罢休的,你怎么浑说起来了?!"
"我不管,反正我上班时拉长个脸,人家就会猜出我们性生活不和谐,看你的脸往哪里搁!"
"哈哈哈,"马小波忍俊不禁,"你这是什么混账逻辑,哦,只要你拉长了脸,别人就看出你丈夫性无能来了?那大街上吊着脸的女人到处都是,他们的老公都是太监?"
庄丽也被逗笑了,她拧住马小波,含羞带臊地报复他。马小波趁机把她压在沙发上亲热起来,他尽量显得很投入,但这种事情越理智越没趣,因为庄丽那一番话,马小波觉得自己的热情越高越虚假,只好索然地把庄丽拉起来,用温情脉脉的眼神望着她说:"小丽,你以后不能这么说我了,时间长了弄成心理障碍,说不定我真就阳痿了,你后悔也来不及了。"庄丽也开始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嘟起小嘴说:"我也就是想让你对我热情一点,别忽略了我的存在。你总是睡在床上看书,我跟你睡在一个被窝里,可你经常理都不理我,对于你来说,夏天我就是一块炭,冬天我又是一块冰,你跟我温存一会儿再去看书不好吗?我是个年轻健康的女人呀。"马小波笑笑说:"好吧,既然认真起来了,那咱们都认真说说这个事情。你光想着别人满足你的需求,可你想过别人吗?你老想让我对你热情一些,可你想过你对我做过什么吗?你知道你的老公每天想些什么吗?你关心过他的事情吗?你对他够体贴吗?如果要指责,我也要指责你对我不够体贴,因为我觉得你还应该对我更温存一些,理解一点,而你并没有做到最好。"
马小波一本正经地诉说着,庄丽刚要辩解,他又换上了一副甜蜜的笑容,用温柔的口吻说:"看看,是不是,没有哪个丈夫或者妻子是完全能让对方满足的,婚姻生活嘛,就像我们居住的地球一样,生存与灭绝,繁荣与衰败,色彩或浓或淡都有着与之最相适应的生态平衡,我们不能强求恐龙不灭绝,也不能指责人类成为地球的主宰,这一切都是最合理最自然的存在,我们只能尽可能地维持这种平衡也就是了。婚姻生活也是这样,热情与否,每周做爱的次数,两个人的合作方式,都是由个性决定、经过磨合以后自然确定的最合理结构,你要人为地改变它,结果反而会适得其反。"
庄丽自知辩不过马小波,不甘心地扳起手指头来:"我对你不够好吗?我每天给你做饭、洗衣服……"
马小波盯着她的手指头,突然急火攻心,大叫一声,脸色煞白,出了一头虚汗。庄丽一看马小波真急了,这才慌了手脚,抱住他温言款语地哄劝起来,像对待一个婴儿。
晚上,马小波又梦见了苏小妹,苏小妹问他:"林立,庄丽在你心目中的位置是什么?"马小波老老实实地回答:"庄丽是个好妻子,但她也是我的第三种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