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婚姻里想念爱情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我快要窒息
作者 : 康丽 申丽洁 王枫


  ●倾诉人:申海 男 35岁 公司经理

  ●采访人:申丽洁

  

   春天的郑州颇有些脾气,昨天还骄阳似火、热浪滚滚,今天就大风起兮尘飞扬,刮你个灰头土脸、措手不及,没有一点春姑娘的温顺与柔情,倒像一个进入更年期的妇女。

    “我……想找你聊聊。”申海在电话里慢吞吞地说,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湮没在呼呼的风声里。

    在这样一个肮脏的天气,有一份不爽的心情太正常不过了。不过我还是多少有点奇怪:刚刚出差回来、连家都没有顾上回的这个男人,究竟想和我说些什么呢?

  

    你有过被偷窥的经历吗?

    那种你在明处、他在暗处的监控和操纵。我觉得我现在就处在这种状态。确切地说,是处在我老婆杜菊的严密监控之下。

    都说女人是天生的侦探,这话一点都不假,只是用这话来形容杜菊似乎还欠点火候,应该在“侦探”前面再加上“超级”两个字。真的,她的感觉之敏锐,思维之细致,令我常常怀疑她脑子里是不是有一张细密的蜘蛛网。

    《手机》你看过吧?嗨,那里边演的那些所谓“伎俩”在杜菊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假如我有严守一那样的艳遇,根本就不需要上升到查手机的层次,肯定在未雨绸缪的时候就会被杜菊搞得缴械投降。她的直觉和反侦查力之强,让我不服不行。我常常认真地对她说:“你应该去当警察。”

    就拿这次出差来说吧,别看出发前她还对我要去的目的地一无所知,可一旦当我踏上旅途,我的不幸就从此开始了—她总是会在恰当的时间打来恰当的电话:“现在应该到C城了吧?”“你可以到火车站对面的某某餐馆去吃饭,那可是当地的特色。”“住的地方怎么样啊?有小姐吗?”“刚才怎么占线啊?你给谁打电话了?”“手机快没电了吧?包里有备用电池。”“我查过了,你办完事可以坐夜里11点的某次列车,第二天下午4点半就到郑州了。”……

    我在千里之外接受她遥控指挥的同时,心里会不由“嗖嗖”地冒凉气,脑子里总是会出现好莱坞大片里常见到的情景:一个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神偷”在泰然自若地执行任务,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高科技监控系统前的庄家尽收眼底,正等待你拙劣的表演完毕后瓮中捉鳖呢。如果说这种“送温暖活动”让我感到了百分之十的暖意的话,那么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就是恐怖和厌倦。

  

    申海和杜菊结婚快9年了,由于杜菊坚持要“丁克”,他们至今还没有爱情的结晶。他们的恋爱属于“办公室恋情”,是由同事发展而来的。有时候看着身边这个自修而成、技术日益精深的“女福尔摩斯”,申海时常会想起结婚前的杜菊。

  

    那时的杜菊眉头总是好看地微微皱着,这一皱,就皱出了些许清高、忧郁和可爱,令她看上去似乎和别的女孩不大一样。她似乎不太爱搭理人,目光总是越过人群落在很远的地方,这便又多了几分傲气和距离感(后来才知道,原来这种目空一切的作风纯属无意,是她眼睛近视又懒得戴眼镜的缘故)。每天见她微蹙着眉头在办公大楼里独来独往,留给人几分捉摸不透的神秘和遐想。几个平日爱开玩笑的男同事一到她面前就不由收敛了许多,变得一本正经、小心翼翼、文质彬彬,好像那是一朵冰做的花,一不小心呵口气就会化掉。

    爱上杜菊,恰恰是因为她那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那时候的我也算半个文学青年,曾经无数次沉醉在戴望舒《雨巷》的意境里,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所以,当有一天下班的路上,走在我前面的杜菊优雅地撑起一把晶莹剔透的伞在雨中袅娜而行时,我一下子就被这种梦一般的氛围击中了,中了邪一样淋着雨尾随着她走了很远很远,直到后来走入那朵伞花。

  

    结婚之后申海才发现,这个姑娘不仅有着“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更有着丁香所没有的任性、挑剔与刻薄。

    原来申海一直固执地认为,丁香应该是紫色的,也只有紫色才可以和《雨巷》相配吧。可没想到,杜菊却是一枝白色的丁香,白得炫目,白得不食人间烟火。

  

    杜菊的眉头依旧微微地皱着,却不再为某种莫名的轻愁而皱,而是为那些一地鸡毛的琐事而皱。

    她像个护士,似乎有一点洁癖,总是大惊小怪地咋呼或数落我:“你看你,吃饭前又不洗手!吃你个禽流感!”“这么快就刷完了?3分钟!拜托,说过多少遍了还记不住?”“给,擦擦!这儿、这儿,还有那儿!”吃饭的时候,她总是不停地给我递餐巾纸,让我时刻保持一个成功男士应有的整洁和风度。

    她又像个军人,有着雷打不动的纪律和规矩。比如被子一定要叠得方方正正,衣服一定要挂得整整齐齐,地板一定要擦得干干净净,桌子一定要保持纤尘不染……说实在的,这些曾经是我以前所喜欢的。“丁香姑娘”嘛,肯定和邋遢肮脏沾不上边儿。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有点烦了,烦这些无休无止的繁文缛节和清规戒律。

    晚上下班回家,换鞋脱衣服的当儿,正在电视前看言情剧、头也没有回的杜菊会冷不丁甩出一句:“中午又去吃小肥羊了?”不要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你应该钦佩她灵敏的嗅觉。睡觉的时候,她像只警犬一样在我身上嗅来嗅去,皱着眉头埋怨:“怎么不用舒肤佳啊?又用夏士莲,难闻死了!”偶尔接个朋友的电话,刚挂掉她就一连串地发问:“是谁谁谁吧?干吗呢?她为什么不给别人打电话呀……”她的无孔不入,常常让我感到无处逃遁。

    她很挑剔,如果哪天中午约好一起在外面吃饭,我可不敢提前给她点菜,因为她的口味太难把握了。她常常向服务生交代很多细致入微的额外要求,直让人家记得翻白眼:这个不要辣椒、那个不要用蒜炒、这个不要太咸、那个把洋葱换成青菜……轮到我就简单多了:“中中中,啥都中!你看着点!”

    “农民!”不用问,肯定会招来这句揶揄。

  

    我提醒申海,也许他们该有一个孩子了。任何事物都是在发展变化的,婚姻也是,当激情远去、平淡袭来的时候,多一个变化的外力也许会改善婚姻的状况。

    申海摇摇头,苦笑一下说:“在我们的婚姻里,杜菊拥有绝对的主动权。她想要什么就必须马上得到,她若是不想要什么,你趁早免谈。她很霸道,任何时候都想‘一切尽在掌握’,总是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改造我。”

  

    那天在必胜客吃比萨,我正埋头苦干时,杜菊突然哧哧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我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她。只见她手托香腮,正用带着几分审视和欣赏的目光打量我。

    “怎么啦?又有哪儿不对了?”我赶紧做自我检查。

    “嘻嘻……”她笑得很有些意味,难得她笑得这么灿烂,“我现在有一种成就感——历时9年,我终于把一堆破砖烂瓦雕琢成了一块无瑕美玉!”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又把头凑过来,神情严肃地开始给我敲警钟:“不过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啊!现在的小姑娘可是精明得很哪,自己懒得下工夫培养,专拣别人悉心培育好的成品往家偷!哼,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想不劳而获?没门儿!我这儿可没有免费的生源!”

    不知道她是天性如此还是我对她纵容过度,总之她现在变得愈加刻薄了,什么难听拣什么说。偶尔提起年轻时候的“丁香姑娘”,我唏嘘感叹的时候,正对着镜子往下揭面膜的杜菊就会狠狠剜我一眼:“怎么着,嫌我现在是黄脸婆了不是?哼,撅撅屁股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呢?你以为你还是英俊少年啊?想当年……”

    她就是这样,我想到的她都能想到,我想不到的她也能想到。我漫不经心说的一句话,能让她条分缕析地生生解剖出N层意思来。

    “好好好,以后我不说话了中不中?你替我说吧,反正你啥都知道。”很多时候,我都这样无可奈何地平息她如山洪般暴发的滔滔不绝。

    我一向认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男人,何况是久婚的男人。可在这方面,杜菊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嗯,这个男人有点味道……性感!哎,你知道什么是性感吗?算了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懂。胳膊大腿就是性感吗?啊呸!那是最低级的‘性感’。真正的性感嘛……是一种气质……”看电视的时候,她常常会自顾自地批讲一番。

    要是换了我可就麻烦大了。那天在外面吃饭,邻座坐了一个文静清秀的女孩,兴许是我的“丁香情结”又复发了吧,一不留神就多瞄了两眼。我觉得自己足够克制了,可那一瞬间的眼神还是被杜菊的火眼金睛捕捉到了。当时我没有留意杜菊的表情,只觉得那顿饭吃得特别快,她的话特别少。

    离开饭店之后,一路上她一直默不作声。问她怎么了,她也不吭。快到家了,她才突然幽怨地蹦出一句:“她就那么好看?”

    天!我真是哭笑不得,敢情她心里拗着这根筋呢。

    “也就一般吧。”我实话实说。见她要变脸,赶紧补充一句:“哪儿有你好看啊!”

    这下可惹了大祸了。她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耳朵:“胡说!骗人!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得,为了这无意的“惊鸿一瞥”,她又打翻了醋坛子,不依不饶地和我闹腾到半夜。最后还是我主动承认错误:“好了好了,别闹了中不中?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谁能比得上我的‘小丁香’啊。乖乖,睡觉吧,明天还得起早呢……”搜肠刮肚说了半天好听的,才哄她安然入眠。

    看着她睡觉时也皱着的眉头,我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想了好一会儿还是郁闷无比:为什么每次都是我错了?如果错了,我究竟错在哪儿呢?如果没有错,为什么我要认错呢……

    唉,我的“丁香姑娘”啊。

    在杜菊那帮铁姐们儿里,申海有一个响亮的称号—“新好男人”。结婚9年还把老婆当神一样供着,在她们看来仿佛是一个天大的奇迹。

    “其实她们哪里知道这些‘好’背后的痛啊。在杜菊竖起的这堵愈加坚实的防火墙里,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申海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说。

  

  ●记者手记

    作家潘军这样形容围城里的风景:“我一直认为婚姻是人最大的病。这制度下的婚姻给我的感觉,好像手里握着一只鸽子。握紧了会窒息而亡,握松了又易飞脱,于是便用一根无形的绳索把这鸟拴在手腕上,既是安全的负责,也算是给出了有限的自由。不过这情形却是十分的悲凉。我们总爱唠叨所谓的人文关怀,却不能以人为本地来设计我们的日子。大千世界,唯独人的问题让人苦恼。”

    那么,申海的苦恼恐怕就来自于鸽子的绳索拴得过于紧了吧。其实,人是一种复杂的动物,需要一个有隐私的空间,哪怕是夫妻之间也不可能绝对透明。绝对通透、零距离的关系只会让人窒息,而且也忒累了点吧!其实有时候,婚姻也需要发扬一下“难得糊涂”的精神。
河南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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