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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长期投资,苦尽甘来(5)
作者 : 施振荣


  德州仪器技术指导

  1989年,宏抱着积极而审慎的态度,再次投入动态存取内存事业。虽然曾有投资国善的经验,但那毕竟只是参与投资,而德却是由宏主导,并拥有过半股权。在董事会上,我反复征询董事们的意见,直到确认大家都愿意全力支持。从我的角度来说,投资动态存取内存的风险固然不小,却相当值得尝试。当时我的股权只有二成多,当然应该尊重其他股东的意见。

  有了资金来源之后,接下来就是技术来源的问题。为此,我几乎遍访日本半导体厂商,包括东芝、夏普、日本冲电气等,其中只有夏普愿意考虑,但是他们的专长是只读存储器(ROM),而不是动态存取内存。直到德州仪器允诺,这个合作案才拍板定案。宏与德州仪器各出资74%与26%,成立德半导体,由德州仪器负责提供技术与市场营销,德则负责生产。

  为了确保对方真心诚意转移最先进的技术,我们学习台湾集成电路和飞利浦合作的模式,让德州仪器日后可将股权提高至51%。如果我们不给合作伙伴股权过半数的机会,他们也不会愿意毫无保留地提供技术(后来飞利浦与德州仪器都放弃股权过半的想法)。

  于是,根据双方协议,德州仪器有义务转移最先进的技术给德

  ,而且德州仪器任何一个半导体厂所研发出来的技术,德都有分享的权利。当然,也因为宏已经建立起尊重知识产权的良好记录与形象,所以德州仪器也愿意签署这项协议。

  日后,由于德州仪器无保留的转移技术,德不但拥有最先进的制程,也在德州仪器的支持下,从事特殊内存的研发,真正落实了提升台湾半导体技术的目标。

  但这毕竟是后来用实际行动验证的结果,在德投资之初,外界却对这桩合作案颇有疑虑。

  引进技术,落地生根

  当时,持负面评价的人士认为,宏出资过半,却为外商做嫁

  衣,甚至有人还批评这种做法无助于技术扎根,是个“不平等协议”。但是,当时我心中却非常笃定,这个合资案一定会让动态存取内存技术在台湾落地生根,因为有太多前例可资证明。

  让我们回想一下,台湾的半导体包装业起自飞利浦与美国飞歌(台湾子公司为高雄电子)在台设厂,日后成为台湾半导体包装业的人才训练所;适用电子公司为整流器奠基,后来造就了丽正等全世界最具规模的业者;印刷电路板在安培公司带动之下,华通、台湾电路等本土企业应运而生。这些先锋企业还都是百分之百的外资,技术终究留在台湾,让整个台湾与产业都获得利益,更何况德是在我们考虑移转技术,并积极参与决策与管理的情况下运作,更没有理由不产生技术生根的效果。

  再换个角度想,就算短期内德是为人做嫁衣,德所训练出来的人才也不会一辈子为德州仪器做嫁衣的。

  厘清这些观念之后,我们当然有理由坚信,投资德能为整体产业与社会带来贡献。

  德在觅得资金、技术与市场来源之后,和所有半导体厂商一样,若要尽快获得利润,就必须缩短学习曲线、提高产品合格率、降低成本,除此之外,还要面对不可预测的市场变动因素。

  从艰难中起步

  德刚创设的时候,国际动态存取内存市场仍不景气,产品单价很低,以德刚起步的产量,并不具备竞争力。而国善失败的殷鉴,也让我们深深了解,经济规模对半导体厂商而言,是关键中的关键,如果产量不足,必然无法提高效益。对一个半导体业的新兵而言,市场低迷、成本偏高,经营压力之大,可以想像。

  更棘手的问题是,德初期资本额定为新台币31亿,是以生产100万位内存的产品所计算出来的资金需求,但是等到德设厂之后,内存市场已经是400万位的时代了,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跳级改做400万位内存。

  为了提高产量以降低成本,并且应对产品升级所增加的资本支出,德不得不以增资来改善财务结构。

  当时宏正陷入艰困的局面,再加上动态存取内存市场不景气,想要立刻现金增资相当困难,我们只好咬紧牙关寻找其他变通办法。最后,我们以发行为期三年(期满由原股东买回),总数9亿元的特别股,以筹措长期资金。

  这个做法有部分是占官方便宜。因为根据官方当时的投资优惠政策,发行特别股总共可以享受30%的投资抵减,三年分摊下来,平均每年10%,德每年付给购买者5%的利息,购买者每年可有15%的投资回报。这么一来,德获得低成本资金,购买人得到合理的投资回报,而官方也达到半导体产业升级的目的,实可谓“三赢”。

  德的资本额因此增加到40亿,而股本增加,也相对提高了银行融资的额度,德初期的资金问题因而顺利解决。实际上,三年的时间的确有点短,但是碍于当时的现况,站在总部的立场,也只好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设法筹资买回特别股。

  长期投资,长期抗战

  对宏来说,投资德的初期,的确经历了一段相当艰辛的财务挑战。

  原本,宏之所以进行这项高度资本密集产业的投资,是期待宏 每年可以产生利润,并进行现金增资,资金问题便可迎刃而解。但是因为利润没有如期产生,不容易以合理价格现金增资,而资金成本过高又对股东不利。当两个期待同时落空时,宏也就产生庞大资金需求的压力。为了健全财务,我们当机立断,采取处理资产的方式来解决,其中也包括转让16%的德股权给中华开发。

   三年之后,日本住友半导体环氧树脂厂爆炸,市场从谷底翻升,此时,德的产量与合格率都已上轨道,正好赶上这个契机,到1993年年初,便比原定计划提前转亏为盈。事实上,宏电脑事业真正转型成功,是在这一年的年底,但因为德开始获利,使外界重拾对宏 的信心,不但涌入较多订单,宏也处于外界较为支持的良性循环中,获利情形真是超出我们的想像。

  这就是所谓的“势”,包括士气和气势。当企业突破一个点,内外助力齐至,往往产生倍数的效果。

  借着德的分红,总部顺利买回特别股。换言之,德虽然已经获利,但对总部而言,只有账面上产生利润,实际上,钱还是留在德。关键性零组件的投资,就是这么一个长期才能得到回报的生意。这是企业在做决策之前,不能不具备的重要观念。

  另一方面,当宏电脑改善财务结构之后,又重新开始大幅获利,我们立刻把握时机以较合理的价格增资发行新股,不但对股东有交代,资金成本也相对较低。

  对企业而言,长期投资原本是为了长期的发展,但是,却往往反而成为拖累企业的包袱,个中原因,当然不乏技术与市场的因素,但以台湾企业而言,尤以财务问题最为常见。而分析企业长期投资导致财务困难的原因,又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企业主没有建立起“需以长期资金作为长期投资使用”的认识。直到今天,仍有不少上市公司的老板,以质押股票的方式向银行借钱投资新事业,事实上这是相当危险的。因为股市行情起起落落,行情好的时候,就会高估自己的财力,运用更多的财务杠杆,借更多的钱,进行更大规模投资。而当股市下挫,银行要求补足抵押品的时候,就没有余力可以支应,导致新旧事业同时出现问题。

  第二,即使有上述认识,但却不见得认同,仍心存侥幸走险路,其结果将与第一种情况相同。

  第三,有认识,也认同,但是大环境还不成熟,这就是宏所面临的局面。为了保住元气,同时兼顾投资人的权益,我们都必须选择成本与风险最低的筹资渠道。例如发行特别股与出售股权,即使当时转让德股票的价格并不是心目中的理想价位,也必须舍得及时出售。如果我们存着惜售的心情,等到财务危机迫在眉睫再想转让股票,也许就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了。

  借力使力

  如今,德可以说是苦尽甘来,以次微米技术生产八英寸晶圆的第一B厂,量产之后就达到八成以上的合格率。若与台湾的同业相比较,虽然产品不尽相同,但是德的生产力与合格率,都可堪称第一。

  由于德的成功,台湾企业界也开始掀起动态存取内存的投资热潮,例如台塑集团转投资的南亚科技,就是其中一例。回想当年,投资动态存取内存原本是官方的政策任务,今天,德等于帮官方完成了这项任务,而且效率丝毫不亚于官方。

  虽然至今仍有同业对德模式抱持不同看法,认为德并未具备自行设计的能力,但事实上,宏并非没有设计人才,庄人川就是个中好手。我们的确需要付给德州仪器若干费用,但是,自行设计也并非不需要成本,何者较为划算,也许是见仁见智,但起码德无须担忧知识产权的问题。现在,部分同业只能出货到没有专利的少数国家,部分则官司缠身,对企业长期发展不啻是个隐忧。

  另一方面,对自行设计的厂商而言,若制程当中有个瓶颈不能突破,往往旷日废时才能解决。而德州仪器已经有许多设厂经验,累积较多克服技术问题的能力,而德都能够享受到这些技术。这些都是我们事先所预买的保险。

  这也是宏“借力使力”的策略,而这策略的有效性可说屡试不爽。最早,我们代理美国的微处理器,学了一身本领,又赚进一把钞票,技术比当时投入评多研发费用的大同、东元都领先。同样的一套做法,再度运用于德,我们另辟蹊径培养人才,积累技术,迥异于许多同业的发展策略。究竟孰优孰劣,目前论断仍言之过早,但我们愿意努力以事实证明。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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