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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打造根基(1)
作者 : 施振荣


  从1981年成立第一家转投资事业单位,到今天成为拥有五个关联企业的国际化集团,宏集团之所以能够快速发展,在于它强调理念经营,以“人性本善”为主要企业文化;充分授权;更积极推动员工入股制度,与利润分享……这些与其他传统企业不同的经营思考方向,正是宏能维持企业活力及成长动力的关键因素。

  

  走上创业之路

  创业并非我原来的志愿。1976年,就在创办宏的不久之前,我获选“台湾十大杰出青年”,在致辞时,还期望自己能一直担当资本家与工程师之间的桥梁。

  因为当时我是公司负责技术的最高主管,扮演着为技术找资本的角色,对于给投资者信心,并将研发成果商品化的工作,不但有兴趣,也积累了一些心得。

  若非原来任职的荣泰电子因财务管理失策而面临结束营业的窘境,我也不会走上创业之路,并转换角色成为搭起技术与市场的桥梁—企业经营者。

  这一切因缘际会,得从就业历程说起。

  就业时期的他山之石

  正向思考:过于重视员工权益,会损害老板的利益。

  反向思考:教育员工学会保障自我权益,老板才会有利益。

  思考逻辑:员工为了确保自身权益,必然尽力维系公司的生存;为了创造更大的权益,更会积极贡献。

  

  大学时代,我的志愿是担任台湾交通大学校长,因此,我打算念完电子工程研究所之后,继续攻读博士,然后留校任教。

  在那个年代,做生意并不是博士、硕士的工作,他们的出路通常是当教授(没想到,今天面对国际竞争、技术翻新,做生意所需要的学问越来越高深)。或者,在海外取得博士、硕士学位的人,可以选择留在海外工作。因为我不愿意离开台湾,也就理所当然以当学者为目标。

  但是,在我大二的时候(1966年),飞利浦、通用等外商电子公司正开始计划登陆台湾,于是便到学校招募研究生,月薪200美元(折合为台币8 000元,在当时是相当高的待遇)。那几年,台湾电子工业刚刚起步,仍以外商装配厂及台日合资的家电厂为主。这也是硕士可以不出岛,而能在台湾产业界就业的开始。1971年,我从研究所毕业后,便打消攻读博士的念头,准备就业。

  当时,我有两个工作机会,一个是设于高雄的飞利浦建元电子;另一个是竹北的环宇电子。这两处都有研究所的师兄在其中任职,最后我选择了环宇。当时我自认英文不好,不打算在外企工作,而环宇是彰化望族林荣春投资的,与我有乡亲之缘。这个家族原以纱厂起家,在交大教授施敏与校友钱维翔鼓励下设立半导体装配业,由交大师兄丘再兴主持。最重要的是,环宇是台湾第一家设置研发部门的公司,我可以将所学应用于研发工作之中。

  在此期间,我开发了台湾第一部科学用电子计算器。

  在环宇,我并不是第一个开发科学用电子计算器的人,但却是首先将它商品化的人。不同于其他同事的是,我除了设计电路,让机器会动之外,还有了包装和成本的概念。

  我先请工业设计师设计外壳,并找制作招牌的师傅以压克力做出模型,将机器包装起来,再将所有材料的成本做成分析报表,这事如今看来平常,但20多年前却属罕见。

  当我把这两项非技术工作成果往上呈报后,上级就决定将此开发案商品化,投资批量生产。

  但遗憾的是,这个产品并未成功,因为日本进口的键盘质量不稳,按一次键会跳出很多数字,而且台湾产的印刷电路板又经常短路。我原本希望能改进这项产品,但因为职务调升为半导体装配线的主任,就失去了继续改良它的机会。

  从研发部门调到生产线,我从一个研发工程师,变成领导800多人的主管,任务更加复杂,此时公司也开始出现派系问题。虽然工作环境不如以往单纯,但我仍尽可能地成为上下沟通的桥梁,有问题经常请教现场领班、课长,所以工作尚能胜任,人际关系也算和谐,而我又不计较薪水(直到离职仍是起薪的7 000元台币),所以比老员工们更早晋升为副经理,负责整个制造部门,借此也积累了更多的管理经验。

  虽然当时我毕业不到一年,但已经深刻体会到人际关系要好,不要搞派系,因为斗争只会让自己处于不利的地位。

  其次,必须有责任感。我想,没有一个老板在交代部属办事时,会期待部属万事迎刃而解,老板期待的是授权授得安心,也就是部属会负责任,能尽力而为,有问题主动反映。因为能力不一定可靠,但责任感是可靠的。

  荣泰成与败

  在环宇工作一年零三个月之后,林荣春的三子林森另外投资荣泰电子,邀我一起创业。荣泰的定位是专业电算机厂商,既自创品牌(品牌名称为Qualitron),也代工生产。它不但具备自有技术、品牌,而且获利稳定,是当时最红的公司之一,我们把它塑造成“年轻人的天地”,让同仁享有自由挥洒创造的空间。

  这样的环境,也是我工作之后努力追寻的;在工作上结合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将科技成果贡献给社会,也让每位参与的成员获得成就感,从而丰富人生。

  从事电子事业,我算在行;但从另一角度来看,林森确是我在营销理念方面的老师。至今我仍非常欣赏他的见解,他认为台湾厂商拼命打通中上游,但对下游的营销,却始终不去投资,如同河流下游淤积,努力生产的产品到处泛滥,最后只能便宜贱卖(这也是未能突破瓶颈的结果)。由于受到林森的影响,宏创立时,我就提出“逆向整合”(backward-integration)的观念,也就是台湾一定要设法掌握市场主权,若能建立下游的品牌及营销体系,就有能力往中游的装配及上游的关键零组件发展。

  在荣泰工作四年,我终于一偿在环宇未完成的夙愿,成功地开发出岛内第一部桌上型与掌上型电子计算器,也推出全球第一支电子表笔(详见第三章)。

  这段就业生涯带给我最深远的影响,却是它结束营业。

  当时荣泰的分工情形是,总经理林森主管营销与工业设计,我则担任协理(后来职称更改为副总经理),兼管研发、生产、业务、采购。主业的获利状况始终良好,但担任财务管理的董事长,也就是林森的兄长,将荣泰借来的钱挪用支持家族经营的纺织厂,当时正值石油危机,纺织业经营困难,导致经营亏损,终于危及荣泰。

  当公司运作开始产生偏差时,我和主管会计的同事一起去和老板沟通,希望立即阻止公司财务继续恶化,但得到的回答是公司是老板家族所有,他们可以做主。我们当然只好作罢。

  后来,公司终于陷入危机,我便请求其他企业出面协助,其中包括声宝企业创办人陈茂榜。但当陈先生了解公司财务状况之后,便摇头拒绝:“公司背书保证的问题这么严重,就像无底洞一样。”就这样,尽管当时荣泰的业务已蒸蒸日上,但最后却不得不以关门收场。

  由于荣泰结束营业,使我矢志担当资本与技术桥梁的理想发生改变,却也因而获得许多宝贵教训,转换为日后宏重要的经营理念:首先,是稳健的财务管理;其次,是照顾员工的利益。

  稳健的财务管理

  和许多台湾的企业主一样,荣泰老板虽然财力雄厚,却仍习于用短期资金做长期投资,也就是说,资本额并不足,由家族借钱给公司(即所谓“股东往来”)。而不管是向谁借,它仍旧是负债,对长期发展非常不利。

  另一方面,因为荣泰业务成长迅速,银行的信用额度越来越大,钱也越借越多,信用扩张没有节制,加上资金运用公私不分,导致最后无法收拾。

  因此,我深深体会到,企业的财务管理要稳健,不但要有充足的自有资金,还要厘清资金的归属,这样企业才能在健全的资本结构中稳健成长。

  其次,要进一步确保公司财务的安全度,必须建立客户信用管理体系。

  在荣泰工作的初期,我只负责研发、制造与采购,后来老板要我兼管内销业务,刚接手,台湾的总经销就要求延迟支付,一延再延,结果就赖账不付钱,没多久公司就倒闭了。

  这是岛内经销商常用的手法,先要求供应厂商赊销,同时他却可以向客户收现金,转用在其他事业的投资(另一个把短期资金用于长期发展的错误模式)上,一旦其他事业进行不顺利,资金周转失灵,不但原来的事业保不住,还连带拖累上游供货商。

  这个例子也说明,经营内销生意与外销是不同的两种学问。岛内许多经营外销业务非常成功的企业,往往在转战岛内市场时失利,就是因为没有建立良好的信用管理制度。

  因此,后来宏推出“小教授一号”电脑学习机,开始在岛内铺货时,就要求每个经销商先抵押才能批货,将发生坏账的几率尽量降至最低。

  经营企业有个很大的陷阱,就是老板常常搞不清手上的资金究竟是自己的、银行的,还是供货商的,只要看到钱就以为是自己的,径自拿去投资,忘了它们其实是应付账款或是短期负债。就我的观察,台湾多半的老板也没经验,甚至有经验的人都常会在金钱流转中迷失。造成许多人很辛苦地创业,事业也非常成功,最后却莫名其妙地倒闭。

  这些切身的体会,让我学会了财务管理的基本原则。创业之后,虽然公司财力不丰,但始终未曾忽略财务的健全度;虽然成长过程中不免遭受挫折,却也能安然渡过难关(详见第五章)。

  善待员工,共存共荣

  就业时期的另一个启示,是企业必须善待员工,并且建立让他们发表意见的途径。

  当时,荣泰的同仁对工作都非常投入,对“年轻人的天地”也有相当的期待,但却因公司决策失当,而同仁的意见未获重视,导致员工期望落空、生涯规划变调,必须另谋生路,对这些同仁而言,这是相当不公平的。因为一家企业的成败,不只关系到老板的钱,更关系到员工的心血投入和未来前途。

  因此,宏创办的第三年,在台湾企业员工入股风气未开的情形下,我便推动了这项制度,目的就是要建立一个共存共荣的环境,同时也让大家都能发表意见,因为股东拿出一毛钱投资,就有权说一毛钱的话,公司也就不致产生偏执的决策。

  另一方面,企业要善待员工,不但不应将不合理的企业风险加在员工身上,更要积极地建立保障员工权益的制度。

  当年,荣泰曾给我若干技术股,并给我一个董事席位,但有时也要求我要盖章作保。在那个年代,员工的自我保护意识并不像今天这般强,我既年轻又没有出资,老板对我这么给面子,我也只有照做。幸好当公司财务发生问题时,老板扛下债务,否则,我真不知拿什么还债。

  由于这段经验,我从来没要求宏各事业单位的总经理盖章保证,凭良心说,他们并没领公司多少薪水,实在没理由要他们担负这么大的风险。此外,宏也从不给员工技术股,但邀请员工出资入股,而我也事先明白告诉员工,入股的资金要和公司共存亡,也惟有如此才能享受真正的权益。技术股(或叫“干股”)的发放主权操在老板手中,不但没保障,往往还只是空画大饼。

  就业历程中的种种教训,我不但铭记在心,而且把它们转换成保护员工与公司的制度,而不是学会招数之后拿来对付别人,为自己谋利。

  不仅如此,我们更从根本着手,不断灌输员工自我保障权益的意识(参见第十三章)。因为我深切地希望,宏的同仁是最懂得保障自身权益的一群员工。

  许多企业主的想法是,员工的权益过高,将不利于自己的利益。但我认为,如果员工能够了解保障自身权益的重要性,也就会尽力维护公司生存,如果公司发生问题,员工的权益也会丧失;另一方面,员工为了创造更大的权益,也必然会尽力为公司贡献。

  这段就业生涯给了我极深的感触。台湾经济结构中,家族企业比重极高,因此,企业常因家族而兴,也往往也因家族而败。当企业面临困难,也正是内部意见纷杂,力量分散的时候,如果能有家族的支持,的确比较能够渡过难关。荣泰最初也是在家族支持之下才转亏为盈。但是,以家族成员为决策核心,难免因集权而无法产生平衡的意见,一旦步入歧途,便很难及时悬崖勒马。

  因此,如何保留家族企业的优点,避免家族企业的缺点,是我创业之后最重要的课题。

  集体创业

  正向思考:经营者应以老板自居,员工听命行事,则效率高。

  反向思考:经营者应以伙伴自居,分工互信效率更高。

  思考逻辑:产业变动快速,如果大家不能对自己负责,成天看老板脸色才有所行动,将会误导决策,应变也会迟缓。

  

  荣泰在处于顺境的时候,老板非常信任我,我也全力以赴为公司打拼。但在公司开始陷入困境时,老板的态度变了。有一次,老板竟当面质疑采购物料的价格偏高。我努力工作,并不求褒奖,但绝不希望被老板怀疑,于是当下便第一次萌生去意。

  1976年下半年,荣泰状况已经无可挽救,原来任职研发部门的黄少华、林家和与我不得不离开公司。于是,我们在非常仓促的情形下创业,初期的目标,是设定在新兴的微处理器市场。

  当时,我们都非常看好这项产品。若说发动机是机器的心脏,那么,微处理器就是机器的大脑。发动机的发明带动了工业革命,可以预见微处理器的问世,也将是工业发展史中另一个转折点。我们有感于台湾因为没有赶上第一次工业革命而积弱不振,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错失机会,因此希望能在岛内推广微处理器技术。

  由于有荣泰的工作经验,我已算是岛内第一个深入了解微处理器的管理者。1974年,我曾邀请工业技术学院谢清俊、蔡新民等教授到荣泰上课,让从未学过电脑的工程师对电脑数字式架构有所了解。为了磨炼大家,还特别请老师用英文上课。当时,林家和以及黄少华都曾接受这个教育培训。

  另一个创业伙伴邰中和,也是对微处理器情有独钟的人。他原在神通电脑任职时,就负责代理英特尔的微处理器业务,由于到荣泰洽谈生意与我们相识,后来便加入创业行列。

  现在,外界常说的宏创办人有五位:林家和、黄少华、邰中和、我太太和我,实际上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位是原来在荣泰负责工业设计的涂金泉,一位是主修管理、英文水平极佳的沈立均(经由邰中和介绍认识,“宏”便是由他所命名)。我们凑足100万新台币的资本(我和我太太占50%,其他五位各占10%),以11位成员和租来的110多平方米的公寓,开始了“集体创业”的历程。

  但在创业一年之后,涂先生和沈先生便离开宏。他们的离开,对宏产生不小的冲击,却也促成宏集中全力发展电脑的契机。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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