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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我的伙伴施振荣(2)
作者 : 施振荣


  在困境中成长

  宏在创立的第三年推动员工入股制度。由于过去的亲身经验,我们体会到要让员工有信心入股,财务透明化是第一要务。我们设计了一套制度,包括每季公布财务报表,以净值作为买回离职员工股票的价格等,因此,在宏电脑股票上市之前,内部就已经有公平的交易市场。

  其实,宏从创立第一天开始,财务就是公开的。因为公司当时只有11个人,会计账本放在桌上,谁都看得见。而我们也一直认为员工理所当然有权了解公司的财务状况。

  财务公开的做法,刚开始的确为我们带来一些困扰。例如,有一位业务人员发现我们代理发展系统的毛利较高,就把业务推展困难的责任,归咎于我们定价太高。事实上,这产品毛利高是因为售后服务成本较高。然而,我们并没有从此把会计账本藏起来,而是去和员工沟通清楚。

  除了财务透明化之外,我们也想到,同仁也会和我们当年一样没钱入股,怎么办?那就由我们私人来贴钱吧!

  早期,因为有股东撤股,我们就买下这部分股权,推动员工入股的时候,打八折卖给公司,公司再打对折卖给员工,差价由我们补足。就这样,宏的员工入股制跨出了第一步。后来,员工入股的范围越来越广,除了按月从薪水中扣除之外,有些员工缺钱,我们私下借给他们;员工质押股票向银行贷款,当额度不足必须补足质押额度时,我们也借股票给员工。

  那时候,我们的出发点很单纯,要让员工愿意一起打拼,当然要先满足他们的需求,何况我们又曾经历没钱的日子,可以体会也愿意帮忙解决员工的难处。怎么也想不到,这套制度竟然就这么一路扩大,变成宏日后“当地股权过半”的国际化模式。

  今天回想起来,施振荣对于事业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有什么伟大的雄心,而是在碰到问题的时候想办法解决,从解决问题中成长,然后继续发展、继续突破,自然他的经营能力也越来越得到提升。

  尊重人性,激发潜能

  施振荣任职荣泰的时候,虽然没有出钱投资,但是始终非常尽心,即使在后来荣泰的财务被关联企业拖垮的阶段,他的态度都没有变。毕竟他经历了这家公司从无到有的历程,对公司感情非常深厚。他在本书中提到,在荣泰发生财务危机时,他曾经去请陈茂榜(声宝公司创办人)帮忙,但很少人知道,在请求被拒绝后,施振荣曾伤心落泪。

  就这样,施振荣不得不出来创业。之所以说“不得不”,是我猜想(因为他从来没告诉我)他已经当到副总,又刚当选“台湾十大杰出青年”,大概觉得出去找工作面子挂不住,况且,那年头台湾也不兴“猎头公司”。另一方面,他非常看好微处理器的发展潜力,但是那时台湾几乎没有公司从事这个行业,于是,只好自己下海创业了。

  宏创立之后,我也开始身兼家庭主妇与公司主管双重角色。

  在施振荣的理念里,人性本善是最重要的核心价值,部分原因是个性使然,部分则源自于以前曾经被老板怀疑过的体验,所以就将心比心,从自己信任员工做起;他相信,当员工被尊重、被授权的时候,就会将潜力发挥出来。

  这一点,他还真不是光说不练。施振荣对员工一向客气,有时候我对员工提出比较直率的问题时,他会非常不高兴地怪我:“没当过员工,不懂得员工的心情。”

  很快地,我也发现授权真是有很大的成效。

  开会时,施振荣通常不会先发言,而是先让下属充分表达意见之后,才提出他的看法,有时,他和下属的想法并不相同,但如果下属坚持按照自己的方案,他会尊重下属,让他们去试。下属会非常珍惜这样的机会,分外努力去印证自己的看法,下属独立自主的责任感也因此从中培养出来。特别是新进员工,总会有些顾忌,放不开,但当主管愿意主动授权给他们之后,胆子一大,能力就施展出来了。

  当然,也并不是每个人、每一回都喜欢施振荣的授权风格,有些人就是喜欢主管帮他出主意。有时候,下属之间意见相左,而施振荣向来不愿在自己还未全盘了解之前妄下结论,便会让下属先自行协调,因此有些人抱怨他不够决断。但他的想法是,事事帮下属做决策,下属会养成依赖的习惯,做错了就把责任往上推,做对了也不知所以,经验无法累积,成长也相对有限。

  人人平等,不享特权

  就因为每个人的个性都不一样,宏也有少数主管不能完全做到尊重下属,施振荣也不能强迫他们,但是他非常积极地带头示范。

  有一次,有一个财务人员跑来告诉我,施振荣签报的差旅费有部分不合乎制度规定,但是又不敢退回给他。我将这件事告诉施振荣,他理所当然地说:“应该退啊,为什么不敢?”

  后来,有一位关联企业的副总也发生同样的情形,但是当财务人员退件给他的时候,他相当不悦:“难道副总经理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当财务人员告诉他,施先生都二话不说接受退件时,这位主管也只好接受。

  施振荣非常在意员工的感受,也很悉心去体察。举例来说,由于他兼任多家关联企业的董事长,于是就制定一个原则:兼职的董事长薪水与员工入股额度不能高于总经理,他一向认为总经理才是对公司贡献最大的人(专职董事长又另当别论)。有一段时间,扬智科技由我兼任董事长,当施振荣发现扬智给我的分红额度多过总经理时,便责怪我:“怎么可以这样!”

  因为工作忙,我真的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后来我把多的额度还给公司,总经理还一再向我道谢。

  近两年,有家关联企业在计算分红奖金时,经营团队产生分歧,总经理马上主动把自己的部分拿出来分给大家,平息这场争执,这位总经理私下告诉我:“我自己拿少一点没关系,大家满意就好。”听到这样的话,我们怎能不心存感激?

  包容不同的声音

  因为宏的授权管理,员工对公司的决策介入很深,所以难免会出现不同的意见。施振荣很能包容员工提出不同的意见,当少数有异议的员工被其他人“围剿”时,他还会劝大家:“公司能有不同的声音是件好事。”有人就戏称他是“刻意容忍异己”。

  也因为这个风气的养成,施振荣在面对员工的挑战时,就必须以沟通、说服来代替命令,他只好又开始“脑力运动”,想出好的表达方式来响应员工。这产生了两个结果:第一,他的表达能力与日俱增,可以将自己的想法推广成员工的共识;第二,想出让公司更进步的策略。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1989年宏将组织改成分散式多利润中心。

  在此之前,总部对转投资事业的股权比例都相当高,因此关联企业的收益也都是统筹分配,但是,因为关联企业的表现互有高低,于是获利状况较好的明(现已更名为明基)就坚持要分家,不吃大锅饭。这个主张出现之后,有些事业单位的负责人很不以为然,因为每一家公司都是有起有落,为什么钱赚得少的时候不提分家,赚多了就要分家?

  站在公司领导人的角度,施振荣是可以采取强势拒绝的做法,但是他觉得伙伴会这样想,其实也是人之常情,而且,让表现好的公司和表现不好的公司齐头分享利润,也不公平,所以就发展出各事业单位独立核算利润的架构。这个做法,最初是为了解决利润分配的争执,后来却因此促进了各事业单位的经营绩效,并且奠定了宏主从架构的基础。

  根据宏人事部门的调查,宏员工的民主意识非常高,不喜欢干涉别人,也不喜欢被管。开会时,就有主管嚷着:“我们要跳脱施振荣的框框。”我对他说:“好极了,提出来大家讨论!”其实施振荣自己也不希望公司有框框存在,因为员工的自主性这么高,强迫大家变成一个样子,真的一点也不好。

  在公司,施振荣常常故意和我唱反调,他说:“如果不这样,就没有员工敢向你直言。”虽然如此,他对我负责的工作,同样也更多地授权。

  例如,我们几位创办人合资成立一家控股公司,由我担任负责人。有一次伙伴们开会,却单找施振荣而不找我,事后,我问参加会议的同仁:“施振荣有没有把我卖了?”同仁说:“没有。他说:‘你们找我没用啊,公司负责人又不是我。’”

  20世纪90年代初期,我在公司内部大力推动经营合理化、降低成本,难免盯上他直属部门的同仁,让他产生许多困扰,他曾抱怨:“被你盯上的人,不死也只剩半条命。”虽然如此,他还是很支持我。原因有两个:第一,在整顿其他部门之前,我已经先整顿我自己的部门,并有具体的成绩;第二,当时公司陷入困境,非整顿不可。

  这段时间,大概也是施振荣最苦恼的岁月。

  坚信人性本善的代价

  从我的角度来看,施振荣并不是没有缺点,例如,他有时候太相信人性本善。对于多年共事、有共同企业文化的同仁来说,相信人性本善是对的;但购并而来的公司并未经如此企业文化的熏陶,授权太快的结果,就产生失控。

  其实,早在1984年宏大创业投资成立时,就已经有这个问题。当时,施振荣的想法很单纯,他觉得很多有才华却不善表达的年轻人任职大公司,每天看老板的脸色,一不小心还会被冷冻起来,实在很可惜。而我们很幸运地把事业做起来,应该帮助这些年轻人创业。结果宏大的两个投资案都失败了,因为彼此没有经过长期共事,对方不见得可以体会和接受我们帮忙的方式。

  后来,宏电脑股票上市之后,公司资金比较充裕,便在欧美又购并了几家公司,还是授权给当地的负责人经营。但是有些公司内部管理出现问题,负责人不但不接受台湾派驻当地领导的改善意见,还将多位资深同仁排挤出去;财务结构不健全,负责人还一再为不称职的财务主管辩护,这些都和宏文化完全背道而驰。

  由于我一直负责财务、稽核等跨部门的工作,和各单位的同仁都很熟,因此很多信息很快就传到我这里。最初,当我转告施振荣时,他还说我太神经质。后来问题一再出现,公司也不得不派人去整顿。

  但是,在公司出问题的时候,大家对整顿的方式产生了很大的分歧。有很多方案,负责的同仁和施振荣意见并不相同,但他还是放手让同仁去试。经过一段时间还是没有起色,施振荣也没有责怪同仁,只是默默地收拾残局。

  那时,我负责降低成本、改善体质的工作,原本就吃力不讨好,加上我的个性也比较急,有些伙伴就开始有意见,认为应该让时任总经理的刘英武有充分授权的环境。加上有一次施振荣因为劳累过度,昏倒在电梯里,于是伙伴们就要我退出经营团队,“回家照顾老公”。

  结婚这么多年,我非常了解施振荣不是重享受的人,并不需要人家照顾,更何况他大多数的时间是在公司,并不在家里。当他觉得工作不顺的时候,才会不对劲;一旦工作顺利推展,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对我自己而言,我一直希望能当家庭主妇,只因为公司规模快速扩大,需要有人跟着成长的脚步把制度建立起来,我才不得不留在宏。

  施振荣以“公司还在转型,需要我再帮忙三年”的理由,说服了伙伴。但是,这件事让我非常沮丧。刚开始几天,我在公司什么事也不做,开会时什么话也不说,就是一个劲儿打瞌睡。施振荣终于看不过去了,他对我说:“难道你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句话将我整个人都唤醒了,我又开始到处“抓虫”(找出问题,予以改善),还跑到美国协助建立信用管理制度,公司有了明显的改善,伙伴前来向我道谢,我摆出“余恨未消”的态势告诉他:“我只不过是帮我老公,不是帮你!”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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