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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作为艺术家的慈禧太后
作者 : 何德兰


  中国的艺术家尝试过所有的艺术体载。他们曾经处理过各式各样的神话、宗教和历史的题材。他们画熟悉的日常生活场景,也画那些从诗歌和浪漫故事中获取灵感的场景。他们描画静物、风景和肖像。他们的最高成就也许当属风景画,那些风景画透露了对大自然的热爱。艺术家们精心描画大自然的每个方面,包括它迷人的魅力和真切而生动的诗意等等。历朝历代,艺术家们在画动物和禽鸟的水平上都出类拔萃,尤其是画花丛中的禽鸟和飞虫。

    ——S·W·布舍尔《中国的艺术》

    一天,顺王福晋府中的总管太监来我们家,请何德兰太太去给顺王福晋看病。他坐在我的书房中,看着墙上挂的中国画——其中有两幅出自慈禧太后的手笔,说道:

    “您喜欢中国艺术?”

    “我真的很喜欢。”我答道。

    “我看您这儿有些画是老佛爷的真迹。”他接着说道,用北京尽人皆知的称呼来称呼慈禧太后。

    “是啊,我有七幅她画的画。”我回答。

    “您有书画供奉缪先生的画没有?”他问道。

    “很可惜,没有,”我答道。“我好几次想法要弄一幅,可至今得不到。我在琉璃厂所有最好的铺子里都问过,但他们没有,也不能告诉我在哪里可以买到。”

    “那是,店里怎么买得到?她的画不卖。”他解释道。

    “这真太可惜了,”我接着说道,“我很想得到一幅。据说她画得非常好。”

    “敢情,是画得不错,”他随随便便地说,“她住得离我们府里不远。我们有好多她的画,不难弄到。”

    “你们也许不难弄到,”我答道,“可是对我来说就不那么简单了。”

    “您要是想要,”他自告奋勇道,“我给您弄几张得了。”

    “你真是太好了,”我答道,“可你怎么去弄呢?”

    “喔,我就偷上几幅给您带来。”

    不用说,我告诉他我不能同意偷缪先生的画。不过他一定是把我的爱好告诉了顺王福晋。何德兰太太下次去她们府里拜访时,福晋就给她看了慈禧太后画的画和一些缪先生的画。

    “这些画真的是太后画的吗?”何德兰太太话音中有些惊讶。

    “是啊,”顺王福晋答道。“我在现场看她画来着,所以都是真品。”

    几个星期之后,何德兰太太又被请去给顺王福晋看病,没想到缪先生也在,她跟缪先生和顺王福晋在一起很愉快地度过了一、两个钟头。当她将要离去时,顺王福晋——她是皇后叶赫那拉氏最小的妹妹——拿出一幅雄鸡啄虫图,说是她请缪先生画的,要何德兰太太收下来,作为画家和她本人送的一个小礼物。

    交谈之间,何德兰太太认为慈禧太后肯定学艺许多年了。

    “可不是吗,”缪先生说,“她才学那会儿我们都还很年轻。她给送到宫里没多久就开始读书,拿起笔来多少有点消遣日子的意思,可主要还是因为喜欢艺术。她细细磋磨书上印的、宫中收藏的古画,没多久就显出了难得的才能。我那时还年轻,弟兄都画画,丈夫过世了,就应召到宫里供奉。”

    “你是汉人吧?对不对,缪先生?”

    “是啊,”她答道,“本朝没有汉人女子到宫里面的规矩。我是松了脚,梳了满式头,还穿了她们的袍子,这样才进宫的。”

    “你每天去宫里吗?”

    “年轻时每天去。万岁(对慈禧太后的另一种称呼)那时对画画挺起劲的。我们常常大半天不是画画就是学画史,看书里的画,或是宫中收藏的古代名画。您大概也知道,她最喜欢给人的礼物就是一幅自己画的画,上面盖了她的玉印,写了日期,还题首署名如意馆专作的诗。在她给的礼物里,人家最看重的就是这些画。”

    我见过几个亲王府的墙上都有太后的画装点着,还有好几个做官的朋友家里也是这样。我觉得其中有些画很有魅力,似乎画得不错。它们的主人把它们当作宝贝,但我急切地想知道缪先生对太后的绘画才能怎么看,所以就问道:

    “你觉得太后画得好吗?”

    “太后是了不起的人。”她答道,“画画自然不是专门做的事,不过是空下来弄弄罢了。她要是把整个心思全扑上去,肯定会有很高的画名。太后作画时运笔准确有力,只有那些有天分的人经过训练之后才能做到这一点。她鉴赏的眼光非常好,就可惜没人替她为国事分忧,让她空下来施展天生的画才。”

    慈禧太后拥有十八位宫廷画师,都是从全国最好的画家当中选出来,并由她任命的。他们的全部职责就是为她作画。他们被分成三组,六人一组,每个月要值十天班。因为我对中国艺术有浓厚的兴趣,所以跟大多数宫廷画师都混得很熟,知道他们的艺术特点。有一组领头的是关先生。某一天,我知道他身体不太好,没去宫里当班,就到他家拜访,发现他正在起劲地工作。他对我说,他的病痛并不妨碍他工作,只是没法去宫里了,就像小孩子告诉母亲说他病得上不了学,可也不用上床躺着。另外,我还听说他的病也跟宫中使费太多而弄得囊中空空有关。

    “太后许我不去宫里时,”他解释道,“要我一年至少给她画上六十幅画,约摸着在盛大的节庆日送去。这些画再加上如意馆的人专作的题词,由她在上面盖了自己的印章,就在节庆日当作她自己的画送出去。”关先生和我成了密友,他画了三幅画送给我收藏。

    有一天,另一名宫廷画师来拜访我。交谈间,他告诉我他正在画一幅慈禧太后扮观音像。我到那时为止还并不习惯于把她想像成观世音,可是他告诉我她常常手抄观音的福音,让人把自己的肖像画成观音作为册页,再用黄色丝缎包好,作为礼物送给她宠幸的大臣。当然我马上想到了我的收藏画,就说道:

    “我多想有一幅太后扮观音像啊。”

    “我给你画一幅好了,”他说道。

    慈禧扮观音大士过了一会儿功夫我就发现,谈的这些都不过是转弯抹角的开场白,他真正前来要告诉我的,是他几天以前在宫里一直吃鱼,不幸有一根鱼刺卡在了喉咙里。他说宫廷医生给过他化鱼刺的药,但没有效果,所以他想要知道我国是否有大夫能除掉它。我将他带到我住在附近的朋友霍布金斯大夫那里,说了这一情况。霍布金斯让他坐在窗前,张开嘴,然后看他的喉咙,发现了一小块红块,就拿镊子把鱼刺镊去了。要不是霍布金斯提供的这一服务,恐怕我根本得不到他答应的画。身为宫廷画师而为朋友画太后的像,他对这么做是否妥当颇怀踌躇。但后来他发现他要常常请何德兰太太去为他的妻子和孩子看病,于是得出这并无不妥的结论,有一天就把画给我带来了。

    慈禧太后不但喜欢让人把她画成观音,还穿上观音的服装,将某些宫廷女官打扮成龙女,而总管太监李莲英则扮成韦驮。她命令宫廷画师画出专门的前景和后景,然后叫她的宫廷摄影师小裕按下照相机快门,让太阳这位宇宙间最伟大的画家将她如实画下来。

    有一天,去琉璃厂一家古董店时,店家向我推荐了慈禧太后画的四小幅水墨桃花。这些画原来是挂在颐和园太后居所两个房间之间的隔板上的,所以我觉得能够得到它们真是很幸运。

    慈禧所绘梅花“您瞧,”他说道,“这些枝条一眼看得出来,每一部分都是一笔画成的。这可是不容易的事。她得把笔蘸得能清清楚楚地钩勒出树岔,又要浓淡得当。就算是轮廓有毛病,她也不敢改;就算是太深或太淡,她也没法减一分,或加一点,因为要这么一来就是书法上的疵点了。画是画在纸上的,一落了笔,它就永远在那里了。这是中国艺术中最难的绝活。”

    我得了这些画后,把它们拿给北京几个当今最好的画家看,他们都说这几幅是水墨花卉中的杰作。他们也都同意缪先生的观点,认为要是慈禧太后把她全部的时间都投入到绘画中去的话,她会作为本朝最杰出的画家之一而名标青史。

    某一天,有位宫廷画师来访时我把这些画拿给他看。有关她笔底功力之佳,他同意其他人的说法,但向我指出其中一幅枝条像菱形一样交错在一起。

    “这可以证明这些画作的的确确是她画的。”他说。

    “为什么?”我问道。

    “因为专门画画的根本不会把枝条画得像这么交错。”

    “为什么不?”

    “他们不会这么干,”他答道,“那样太碍眼。”

    “她的朋友为什么不把这一点向她指出来?”我又问道。

    “谁会这么做?”他反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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