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 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节   

影评 第二部分
致我县城里的兄弟
作者 : 林旭东 张亚璇 顾峥 编


  

  绿 妖

  陪我逃学的兄弟,一块儿抽烟的兄弟,你们在哪里?小学是我们无忧的乐园,挥舞书包呼啸成群,阳光刺眼、尘扬大地。我们老大的哥哥曾被劳改,这让他在小学期间无人能敌;我们挑选最甜净的女生在她上学、放学路上设伏出击,而对据说跟“社会上”有来往的女生则心存疑虑。

  小学毕业,老大和最风光的几个男孩儿从我们当中消失,之后几年,他们的名字在若干次严打中若隐若现终至沉寂,留下我们在初中更加破烂的教室,度过更加破烂的年少。

  我们看不上任何一个同班女生,她们要么和社会青年来往在我们放纵的想像中更加放荡,要么打着小报告精神地当着小班长、小组长;我们多余的精力常常使打架变成血战,别人的血令我们吃惊而自己流血却异样的平静,流血意味着群架的结束,我们突然懂得害怕,一哄而散各自包扎,回家捱过父母再一次痛打。

  晚自习是充满暴力的时候,回家路上有“社会上的”压低声调不无讨好的借钱,而他们往往是我们小学的兄弟。这时候一次打火机的亮起可以变成一次老友重逢,否则就是黑暗陌路人痛殴逃跑和鼻血。他们已经在使用水果刀或弹簧刀,廉价的刀片因其迟钝而加剧疼痛。我们别别扭扭不愿上学,却吭吭哧哧讲不出道理,我们还不知道承认恐惧需要比恐惧更大的勇气。于是我们携带刀片准备反击,当被老师体罚,裤袋里的刀子像烧红的铁片,跃跃欲试伤人伤己。

  除此之外,初中我们过得还算自在。父母都上班时大街是我们的课堂,投影厅里有不间断的梦想。周润发教会我们做人的准则——很多年后我发现这些准则过于高尚;而钟楚红的烈焰红唇让我们在夜晚心房膨胀不能自已。

  每年春节都会有来历可疑的歌舞团在最热闹的地方搭棚,唱歌跳舞,模仿明星或观赏侏儒。我们挤在台下津津有味地度过青春。总是有谁的表姐在某个夜晚随某歌舞团一起消失,有时候也会经过父母同意,这通常在歌舞团看起来比较正规之时,而她们经常是周围长的最美的一个。这些总会使留下的平庸之人艳羡不已,却没人知道哥哥们那隐秘的伤心。

  很长一段时间,县城里来来往往都是背着吉他的年轻人,他们用音乐抵抗平庸,他们的忧伤如出一辙。

  而剽悍的哥哥们则去四面八方学习武术,然后,就和随歌舞团消失的表姐们一样音信渺渺。

  许多年后当电视已能收到几十个频道,候鸟般走穴的班子已不被欢迎,我看到他们卸去棚顶在露天跳舞,那些穿的太少、嘴唇发紫的女孩儿里有没有我的表姐?而她们早已被人们忘记。

  回到我们的初中,极少有人想上高中考大学——既然我们可以顶父母班在出生地谋到饭碗。在度过黄金校园时光后我们成为待业青年,等待父母跟单位领导或争吵或哈腰等待上班,同时羡慕那些当兵的兄弟,他们穿上军装坐上火车,去了没听说过的远方。

  女生们也一样。进入邮电局或银行的被盯死,未来几年中说媒人将络绎不绝。而棉纱厂则为父母没有门路的指引方向。很多年后,全民工或集体工成为历史,而当时却使她们付出几千或上万元的代价。她们并不知道,几年之后,国营也会倒塌,她们将每月领200块钱然后在街边摆摊做手工馒头、小米稀粥——就像现在,傍晚之后,举城炊烟。

  还是让我按时间顺序从容叙述。取代歌舞团的是“下海”,它让所有男人眼馋心慌,我们开始停薪留职,兄弟们见面的时间少了,掏出来的烟盒开始有了区别。有的人矮了半截并再也没直起来过;有的人在本地开了小商店沾岁月油腻;有的人则去了遥远的南方。

  学小马哥叼火柴的兄弟,背吉他忧伤走过人群的兄弟,你们在哪里?一次次的分化使我们消失在单位和家里。街边那一排摆地摊儿的是你吗?每月为200 块钱苦留厂里的是你吗?考上成人高考不知所终的是你吗?从南方回来恳求领导继续上班的是你吗?你们当中的一个,23岁考上大学,30岁时他拍出了记忆,记录我们所有的幻想、拼命挣扎和于事无济。

  

  
盲文出版社    
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