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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洲·红色之旅
土之舞·吐鲁番之尘
作者 : 骆娟


  (浮尘如雨漫天落)

  

  但是吐鲁番人看到这种所谓的沙尘暴天气,都只是轻轻说一声:“下土了!”

  它就像一个南方人见惯了雨季,看到几粒水滴落下的第一反应。

  

  吐鲁番的风总是这样的突如其来,一夜睡过之后,我推开窗户,才发现不知不觉间风已来过了。地面上有的地方异常的干净,有的地方又一小片一小片地堆积着土粒纸屑干树叶儿。

  这个盆地就像是毫无羁绊始终敞开着的怀抱,不管风在它面前如何舞蹈,它的胸怀总是温暖如初。于是,风便既像是个任性的孩子,又像是个老练的舞者。

  

  春天的时候,风是以土的形式过来的。虽然它漫卷黄沙,昏天黑地让人透不过气来看不清方向。但是吐鲁番人看到这种所谓的沙尘暴天气,都只是轻轻说一声:“下土了!” 它就像一个南方人见惯了雨季,看到几粒水滴落下的第一反应。

  

  土落下来了。我在尘土满天中看到了风的影子,是土让它现形了。可土落下来的时候,风却异常的温顺,它就像一个发够了脾气的女人,耍了性子之后无奈地走过去,还不甘心地跺几下地踢几脚土。

  

  飘起在空中的尘土细细密密地落着,它们在街灯下长袖善舞地跳跃着,在赶路人的睫毛上轻盈地舞蹈着,它在诉说着风的全部心事。在这片歌舞奔放的土地上,风或狂欢掠过或停步静观,总见那街头村落汇集欢舞的人群,院落庭堂同舞共聚的家人,他们或翩然起步,轻举身姿,或激烈昂扬,飘然旋回,风在慨叹那高雅的舞姿随意的舞姿,慨叹之余无力回旋,只有抖一抖衣袖,让这从天而降的尘土与他们共舞。

  

  尘土总是随风而至,歌舞总是随风而起

  最后会被人扫一扫,被布擦一擦,被手指掸一掸。

  

  尘土总是随风而至,歌舞总是随风而起,人在风中舞蹈,土在风中飞扬。随着“冬巴克”皮鼓的节奏,尘土在人群中激荡出没,在舞者的脚下深沉,在舞者的肩头张扬,它们勾勒出舞者的身姿,显映着舞者的激情,它们完全沉浸在舞者的飘然转旋、嫣然纵送之风中 。

  

  风仍在,土还落,舞者丝毫没有在意有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有土漫过了他们的视线,舞者在舞中,舞者在等待一阵风恰到好处地吹动他们的衣裤,再眨眨睫毛撇撇胡子迎接一粒沙土的到来。

  

  土落下来了。在一场歌舞之后,在一个情节之中,它们总是紧随着风后,看风在戈壁上咆哮过肆虐过撕扯过,最后脚底一低便一跟头栽进吐鲁番。于是土便安安静静地不急不恼织起一张网,漫漫而落,盖住了风的失意。

  

  有时候它们千里迢迢而来,没赶上聚会,没追上舞者,落到了吐鲁番的某一条街道某一户人家的窗户某一个人的发际,最后会被人扫一扫,被布擦一擦,被手指掸一掸。

  

   人们总会以为将土擦净扫去了,但它始终在空气中,在人们不注意的角落,它在耐心等待。它不屑于人走过车驶过的那一点劲力,它等待着风过来,等待着风将它高蹈轻扬的舞台筑起,等待着拽住风狂傲的身体,等待着随风义无返顾地跌落,等待着轻轻地荡落进某一个人的心里,等待着再回风中。

  

  黑白断章·心情

   浮 尘 如 金

  岁月浮尘,那些过去了的时光竟然闪烁着如金光泽。

  

  在吐鲁番住久了的人都知道,每年从春季开始,都会有一些日子里充满浮尘。如同一件不得不穿在身上的脏衣服一样,人们大都一边咒骂着,一边又无奈地忍受着,很少有人能有一个好心情。

  

  今年5月,也是一个下土的天气,我接到朋友玫的电话,她竟然约我在这个鬼天气里去逛街。想想这个主意也挺有创意,我就围着纱巾带了墨镜去路口等她。不一会儿,玫骑了一辆擦得干干净净的女车出现在我面前。她朝着我笑盈盈的样子似乎一下子吹开了飞扬在我俩之间的尘土。我们边骑车边聊着,偶尔有几个行人由远而近,又与我们擦肩而过。那时我的感觉是,彼此之间陌生的几瞥,会因为这灰黄的土粒,更显得遥远。而这个城市的街道,也在浮尘笼罩下,如同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幕后的背景一般沉寂。

  

  土越下越大了,玫的短发被染成了土色,我也呛得开始咳嗽。我提意还是找个地方坐坐,玫说那就老地方吧!市中心民贸大厦的休闲大厅是我和玫常去的地方。那天我们又走进去时,大厅里冷冷清清没几个人。然而我和玫都熟悉的萨克斯曲仍在大厅里响着,熟悉的旋律飘浮在我们身边,那种呛人的土味似乎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玫问我,在吐鲁番的这些年里,有没有对下土的日子怀着一种温馨和亲切的感觉。“就像是听萨克斯一样!”玫补充说。我坚决地摇了摇头。玫用小勺子刮着刚拿出冰柜的硬邦邦的麦趣尔冰淇淋,对我讲起了她的一段少年往事。

  

  那时候玫的家刚搬到吐鲁番。有一次从夜里开始刮起了大风,第二天玫起床一看窗外,天空灰红灰红的,悄无声息地下着土,房间里也落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正上初中的玫急急忙忙赶去离家不远的学校,远远地看见教学楼内的日光灯在昏暗的天色里放出蓝荧荧的光。进了教室,玫才知道因为下土,学校决定停课一天,于是玫又回了家。结果全家人都回来了。玫和妹妹一起打扫干净房间的尘土,妈妈和爸爸提议中午包饺子吃。

  

  土还在不停地落,天越来越暗,满屋子都是尘土味,刚擦净的桌椅又落上了土。后来正午的天空黑得像晚上一样。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张贤亮的《黑骏马》,那是玫最喜欢听的小说连续广播节目,厨房里传来剁饺馅的起伏声和爸爸妈妈轻轻的说话声。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爸爸也拌好了他最拿手的辣子西红柿黄瓜凉菜,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饺子。看着外面的浮尘天空,妈妈突然说起了在托克逊的日子。托克逊是有名的风口,每年都会刮几场大风,有一年还把玫家菜地的院墙给吹倒了。妈妈说,当时她看着刚出苗就被土墙压得一塌糊涂的菜地,实在是很伤心。但玫看得出来,妈妈已不是当年那般脆弱容易冲动了。虽然从内地到新疆生活了那么多年,每年都会遇上些坏天气,但不论刮大风,还是下尘土,妈妈已经会平静对待了。玫当时想,和着这些坏天气落进妈妈记忆中的,一定还有很多难以说尽的艰辛。

  

   那天中午一家人坐在落着尘土的屋中,屋顶上吊着的白炽灯亮着柔和的光泽,后来大家又说了些什么,玫已经记不清了。此后每当回忆起那一幕,玫就会觉得像是在看一张发黄的旧照片,玫听得见那些细微的尘埃落下的声音,也看得见尘埃中闪烁的金黄光泽,那个熠熠闪光的浮尘日子,始终伴随着玫。

  (1998年7月23日)
中国青年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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