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五个室友和我试图搞清楚为何新生主任办公室把我们分在一起。我们有种族和地域上的不同,但也有一些相似之处。其中四名室友是基督教徒,我们中三个拉小提琴——蒂娜是最有才华的一个。
“那是在放CD吗?”玛吉和我问道。我们听见从蒂娜关着的门背后传来小提琴音乐。那听起来是莫扎特一首很难的协奏曲完美无瑕的录音,完美的音调跟着曲谱起伏回响着,一会儿高亢一会儿又柔和下去。
“不,是蒂娜在拉琴。她是不是很棒?”桑德丽娜说道。她和我也拉小提琴,但没有蒂娜那样的水准。蒂娜在哈佛—拉德克里夫交响乐团拉琴。这是所有大学里声望最高的交响乐团。
我们其中大多数都很喜欢体育运动,但只有玛吉参加哈佛大学的运动——拉德克里夫橄榄球。詹妮每天沿查尔斯河跑八英里,这着实让我们大吃一惊。她很谦虚,耸耸肩打发了我们的惊奇,说她跑得很慢。每天回来时,她总是带着喜悦的笑容,从那小巧的身体里散发着能量。
玛吉和我认为我们被分到一起是由于我们在宿舍申请表上贴的傻傻的照片的缘故。我的照片上,荧光橙色的头发散罩在我脸上,我穿着一件条纹的有几种颜色的真丝衬衫,戴着领带。玛吉寄去的是她在拍照亭拍的黑白照。照片上,她的眼睛是斜的,脸被她嘴里的东西拉长得变了形。这些照片也出现在皮面的新生面容册上。这是本所有的新生用来认出并猜想他们同学的照片集。我碰到其他新生,告诉他们我跟玛吉住一个宿舍时,他们会说:“噢,天哪,你认识她?她的照片可真酷。我们可以认识认识她吗?”在我们班里,她有一群追随者。
我马上就喜欢上了玛吉,因为她的活力充满了整个房间。她身高五英尺十英寸,体重一百六十五磅,全身肌肉结实。我们认识的男生都羡慕玛吉的大腿肌肉,希望他们自己的大腿也有那么大。玛吉不刮腿毛,她的腿上长着一层漂亮而柔软的绒毛。我想过留腿毛,但知道要是真留的话,我的腿毛会稀稀拉拉,非常凌乱,深色的毛发一簇簇地突出来。玛吉的手臂也肌肉发达。她对其他室友和我说,她一直希望自己变小一点,可爱一点,能够在某个地方蜷缩起来,不引人注意。可她人不小,体格很大,有模有样,她毫无办法。我们的房间非常小,因而似乎每次玛吉动一下——比如把椅子往后推一下,站起身,手臂在头后伸一伸,或者从床沿探身下来跟我说话等——房间里的每样东西都会令人难以察觉地换一下空间以便容得下她。每次她在房里某处动一下,房间看起来便会完全不同。我觉得有这样的存在很棒——每一个动作都会产生一种影响力。
上大学第一周的一天,我从家里回到宿舍里,抬头看了看。因为我听见从上面传来闷住的抽泣声。玛吉在那里,正哭着。我问她出了什么事,而她真的开始号啕大哭起来。于是,我从床边上爬上去,坐在她身旁。我不知道像她这样大这样强壮的人也会如此伤心。她哭是因为她被分到了议论文写作课10。那是个哈佛一年级学生补习写作的班。所有的学生都必须上一学期的议论文写作课,但那些在议论文写作课10的学生则要上满满两节课。我们所有的一年级学生都得参加摸底考试,看看我们是否懂得如何写文章。我觉得这很奇怪,因为我们都已经被哈佛录取了——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如何写文章呢?
玛吉是个有创造性、意象主义的写作者,她认为写作是她的一个强项。因而她获悉需要额外帮助时很伤心。作文题目是“创造性”,真是很奇怪。玛吉用了一个调酒师作为创造性的比喻,写了“创造”不同品种的饮料和酒。她试着要“有创造性”,因此没有按照传统的写作格式写。相反,她围绕话题,写了一篇“混合式”作文,形式与内容相呼应。我曾读过玛吉写的作品,很不错。这次写作摸底测验以及把学生分成“好”和“不够好”的写作者的做法看起来仅仅是另外一个例子,一个说明哈佛如何看起来对每件事都用优秀人才看待的倾向的例子。
哈佛感觉上非常非个人化,但它在学生中间有明确的存在。学生们谈论起哈佛,仿佛它是个有思想有性格的人,比实际的人更大,是个受传统塑造的人物。
我记得一个晚上在上完延伸课程后,我和麦克先生一起走过哈佛园。在那之后的秋季我要开始成为这里的本科生。那是在我的生活中一切都围着哈佛大学转,哈佛园成为一个“园”、我居住和睡觉的地方、每天我要穿行去上课的一个庄严的水泡之前。我记得那天夜晚跟麦克先生一起看着昏黑的砖头楼房,感到害怕和敬畏。害怕的是我不久就要正式地跟它们合为一体,我将变成这些建筑的一部分,它们的可怕和神秘的一部分。
哈佛这个名字本身带有无数个形象和推测。比如,我没有决定去上耶鲁是件好事,或是普林斯顿大学,或是达特茅斯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或范德比尔特大学。因为,如果不能采用像“流浪到哈佛”这样响亮的新闻标题的话,他们会怎么做呢?用“漂泊到范德比尔特”或许可行。“贫穷到普林斯顿”?“困穷到达特茅斯”?这些名称对它们达不到同样的效果。我上哈佛大学的重要性的部分理由不仅仅是名称是否响亮。哈佛这个名字,哈佛的思想代表着特权、知识、权力、财富、传统、优秀、可靠。当你说你上哈佛大学,人们会因敬畏而退缩。他们眼中的某样东西突然会变化,他们再不用以前看你的样子来看待你。他们把那个名字重复给你听(用一种拖长的腔调),好像那是个有魔力的词,可以激发出所有的威力:哈——佛——大——学,呃?哈——佛?你从他们那里赢得了混杂在一起的尊敬、畏惧、距离甚至可能是蔑视。
要是你处于这样一个位置,就像我经常身处的那样,你是个渺小的人,坐在飞机或公共汽车靠窗的座位,一声不吭,头发染成紫色的,穿着鼻环,也许带着一块滑板。坐在你旁边的那个对你一无所知的人在愉快地谈论天气、航班以及现在来些花生会有多好因为他正觉得有点饿了,在交谈到一半时他问:“你是学生吗?”此刻你知道你有麻烦了。
“是的……”
“你在哪里上大学?”
“波士顿,呃,实际上在剑桥。”
“噢,真的吗?”他也许转移话题,谈论起他的侄女在波士顿大学读书,波士顿是个多么好的上大学的地方,她在那儿很开心等等。然后他会想起你仍然没有告诉他你在哪所大学读书,他会再问,你只好说出来。
“哈佛。”炸弹投下了。当心平民、看热闹的人、农场动物,还有一起的飞机乘客。准备好接受一段凝重的沉默。然后……但是我已经跟你讲了。敬畏的退缩,突然降临的距离。
* * *
甚至那个秋天我注册入学后,我仍肯定我成为哈佛学生纯属偶然,某一天某个人会发现我是个冒牌的,我会被要求退学。我们的学生证同时也是让我们进入寝室的钥匙卡。任何时候,只要我把卡插得太快,门上一个红灯就会亮起来(拒绝进入)。我惊慌起来,开始出汗,确定我已经被发现了——我还没有付学费,我正要被踢出哈佛。
睡在哈佛园中间韦尔德楼里感觉很古怪。那就好像哈佛校方每时每刻都要把你是哈佛学生这个事实印在你身上。玛吉和我会在游客来来往往的嘈杂声中醒来——日本人,美国人,英国人,世界各地来的人——早上八点来到我们窗外。他们排着两队走过狭窄的小路,好奇地环视着我们的楼房,跟着前面的导游。
一路跑着去教室,我觉得我的生命在继续不断地展示。我避开约翰·哈佛塑像前的一群群游客,在草地上走,绕过他们。他们看见我匆匆走过去时,他们的头用一个动作转过来。“嘘。”——这是他们互相说的话。“那里有个真正的哈佛学生。嘘——他们看上去是那样的吗?这么开心!”他们说,“这里的每个人都这样开心因为他们上哈佛大学,你怎么会不开心呢?”
报纸报道哈佛的方式以及人们说起哈佛的方式,让它看起来大而壮观,用大写字母,配上光芒和星星。我在日记里写“哈佛”时不用大写,我把它缩写成“哈”——这样它看上去就像我的一个最好的朋友——这样它就不会让我敬畏或者对我产生威力。
即便如此,晚上躺在床上,半睡半醒时我会产生我是个微小的生物、身处一个工厂一般的世界里(那便是哈佛园)的想法和感情。我很微小,我睡在火柴盒似的床上,跟其他睡在火柴盒床上的小人一起堆叠在一幢房子里,每天起来去搅拌一页又一页上面有成排发射出的文字的纸。我梦见那些纸是通过窗户印刷出来的,通过哈佛园里的每一扇窗户印刷出来,越来越多的纸,越来越多的字,可以让人仔细审阅的细小的字,某一天,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这些字中的一些会意味着很重要的事情,而这就是这座工厂在运转的理由。
直到我真正结识大家,尤其是认识了玛吉后,哈佛才开始显得更可掌控,更自在,更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