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一手拿着装满毯子和床单的垃圾袋,另一手拿着几个枕头。杰夫帮我拿小提琴和各式各样的背包,我则拿另一只大塑料袋和我的滑板。
过道里挤满了推着封好的大箱子、昂贵的行李和各种各样家具的急切的家长们。他们中有些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们。我们一定看起来很滑稽。我们是四个朋客,拿着看起来像是一堆玩具的东西。
上了楼,我们推开37号的门。一名很健壮的高个子女孩自我介绍说叫玛吉。她长着一头蜜色长发。这就是宿舍名单上的玛丽·哈彻。詹妮也已经在那儿了。她不到五英尺高,是个华人女孩,一头黑发直达腰际,戴着小小的金丝边眼镜。一名棕色皮肤、理了光头的女孩和一个长着黑色卷发、脸上有雀斑的年轻人被卡在一间小小的后房间,他们正试图要搬一只很大的床。那女孩便是室友阿本娜,男的自我介绍说是新奥尔良来的尼尔。他要搬到楼下,是过来看看的。乔和杰夫主动帮忙搬那只床。我看得出他们立刻就被玛吉吸引住了,她很漂亮。他们想要用力气和乐意助人的骑士精神给她留下好印象。
我安顿好后,我的朋友们让我自己呆着,他们去结识我的室友。“你刚好错过跟桑德丽娜和蒂娜见面。”玛吉说道,“他们跟父母离开一会儿。”我猜测蒂娜一定是弗蒂妮的昵称。
套间有四个小房间,一个卫生间和一块公用地方。玛吉、阿本娜、詹妮和我讨论着各自的学习和睡觉习惯来决定谁跟谁比较可以相容住一个房间。玛吉和我是睡得最晚的,于是我们决定合住一个双人房。詹妮和阿本娜也决定合住一个房间,桑德丽娜和蒂娜便可以各自住一个房间。这样我们用不着等她们就可以搬进去了。
在宿舍的第一晚,我把头发染成火橙色。整个高中阶段,每当心情变化或者看问题角度变化时我都会染头发。把我的头发从金色变成橙色象征着那个夏天已经过去,秋天已经开始,一个新的季节,新的学校。我在这一群人里真的特别显眼,因为我是惟一一个染头发、穿艳丽衣服、玩滑板的人。我不在乎看起来与众不同,可我确实感到引人注目,跟每个人都有距离。
玛吉和我住的是最大的房间,我们一起住了整整一年。房间有两扇大的转角窗户。房间很窄,刚刚只有地方放我们的上下铺床、桌子以及其他学校发的家具。不过它的天花板有十二英尺高,因而我们觉得需要空间大些时只要抬头往上看就行。
我把我的下铺墙壁和床装饰了一番,把它弄成一个温暖舒适的图画和文字的山洞。玛吉把她床上边的墙壁也装饰了一下。我把收集来的全国各地的糖果包装纸贴在墙上。那年晚些时候,詹妮拿来了泰国和中国的糖果纸,玛丽则拿来爱尔兰糖果纸。我甚至把黛安娜那儿拿来的上面写着“对不起,我一定得吃糖”字眼的空糖果纸袋也贴了上去。
黛安娜和我在庭院销售曾买了块印着小熊安和安迪的料子,我们把它展开铺在玛吉的床垫下面和金属床架之间,遮住床垫上平淡的蓝色条纹。每天醒来,我总是看到小熊安迪拖着一辆小推车,而小熊安则在种一朵很大的橙黄色花。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我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起责任。现在我是个成年人了。我对如何在两个世界——哈佛大学和昆西高中——取得平衡不无担心。我渴望着我那些老朋友的安慰。我每天都在想着黛安娜在哪儿,希望她和我在一起。整个夏天我是和她一起住的,因为妈妈又开始流浪了,我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我们甚至一起打同一份工。没有她我觉得就是不对劲儿。
跟大多数一年级新生一样,我室友中有四个有自己的电脑。玛吉没有,尽管她父母可以很容易地买一台给她。这让没有电脑的我感觉好了一点。科学中心有一个很大的计算机实验室,通宵开放,于是玛吉和我许多个夜间都去那儿打我们的论文。
我也没有买所有必读的书,大多数学生都买了。学生互助会开的价格出奇的高,小的平装书要二十块,大些的要四十块。我读的有些课要有十几本必读书。我没有买,而是从韦德纳图书馆查阅或借,或者复印我需要的那些章节。
夏天里,哈佛大学校长尼尔·卢登斯汀曾经给所有的新生寄过一份必读书书目,包括他关于多元化的演讲。他提到了种族、民族、政治和性取向以及身体的残疾——它们对学生身体结构的影响。他没有写到像我这样对中产阶级文化很陌生的人在大学环境里会感到多么孤立。
第一周里,我们去听了很多有关多元化的新生入学介绍课。在一次这样的课上,讲课人要听众中来自工人阶层背景的学生举手。我从学生们头上看过去,看见有七个人举手,其中一只手还是我的。两百名哈佛学生中只有七个来自工人阶层家庭。妈妈和我甚至还不是工人阶层:我们是属于救济阶层的。在新生入学周里,我认识了许多学生,他们的家长或者拥有很多公司,或者是百万富翁,或者是其他优秀大学的教授。了解到在我自己的世界竟然存在这样的人,这对我是个巨大冲击。
有些学生的母亲、父亲和兄长曾经都毕业于哈佛。对他们而言,大学不过意味着在哈佛和耶鲁之间作个选择而已。一名同班同学的父母给哈佛大学捐款一百万元,那差不多是三十名学生的学费。另一名同学房间里满是名牌服装和贵重的进口电子用品,像一只日本产的价值三百美元的折叠式手机等。这还是在任何人都拥有手机之前,那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第一只手机。
在新生入学周,我们还和自己所在的学监小组开了一个有关多元化的会议。所有韦尔德楼我们一层的学生都去了。我们到一个小会议室开会。一名受人尊敬的非洲裔美国牧师身穿西装打着领带,他是神学院的教授,主持讨论。所有的学生坐成一个很大的圆圈。牧师让我们介绍自己,并说说在我们以前的生活里怎样经历多元化的情况。
听着每一个学生的发言,我变得很惊讶。有个叫锡达的学生来自华盛顿特区。他是在一个全部是黑人居民的社区长大的惟一一个白人男孩。曾经跟全是黑人的队员在街头打篮球。他说尽管他是白人,但被这么多白人的脸围着,他感觉很奇怪。一名长着白化头发来自加利福尼亚的男生是犹太人。他是名冲浪运动员,他的发言里充满了像粗糙地、完全地、花花公子这样的用词。阿本娜的母亲来自瑞典,父亲是加纳人。一名小巧玲珑、长着金发的墨西哥裔美国人来自得克萨斯州。我曾经以为所有的墨西哥人都长着黑头发黑皮肤。很多学生都是犹太人。有些学生来自怀俄明州、佐治亚州、英格兰和法国。桑德丽娜的家人是法国裔美国人,但她小时候就一直住在危地马拉,因此她能讲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和法语。学生们跟我根据他们的外貌作出的判断和期望完全不同。我知道我将会从这些独一无二而又思想活跃的人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不过随着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发言,我也注意到别的东西。许多学生是从优秀的私立学校毕业的。他们说的话听起来很年轻很天真。它变成了一个自我祝贺的会议——学生们自豪地描述他们是如何改进了他们学校的种族关系,他们加入了什么样的群体。随着介绍的进行,“多元化”似乎变成了一个大一统结构,在这些学生的脑海里,多元化只有一个外表,就是种族的或是民族的。我感到害怕,肾上腺素跟我一起升起来。他们看上去没有意识到他们有关多元化的体验是十分有限的。他们所认识的所有的人,不论是什么种族的,都是“上流”阶级。没人提到那些身体上或者心智上经受磨难的人们。两个在我们这组的女生有同性恋姐姐,但她们没有提出来讨论,在我们这群人中好像没有任何同性恋者。
一圈下来,我是最后一名发言的学生。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跟大家谈了我妈妈和我的成长经历,讲到尼尔·卢登斯汀没有写到阶层的多元化。我对大家说我感到迷茫。跟民族群体不同,无家可归和贫穷似乎不像一个我可以为之骄傲的身份(在那一刻)。我哭泣起来。我感到孤独,肮脏和羞耻,疲劳,无形。我很愤怒。即使在这样一个多样化的人群里,人们也无法像我在昆西的工人阶层朋友那样认同我。会后,有几名学生,包括新奥尔良来的尼尔,给了我紧紧的拥抱。他们为我说了我所做的而感到高兴。我感到自己已经四分五裂了。为什么我应该是最与众不同、最站在其他每个人之外的那个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