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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书商和印刷工(2)
作者 : (美)尤金·菲尔德


  我曾经从印刷品上读到过的最令人悲伤的错误,就是著名收藏家、文学家约翰·佩恩·柯里尔⑺下葬的时候。在1883年9月21日伦敦的报纸上,它是这样报道的:“最近去世的约翰·佩恩·柯里尔的遗体已经于昨天在临近梅登赫德的布雷墓地安葬,有许多观众出席了葬礼。”于是,《每日东部新闻》发布了下面这样明显曲解的消息:“布雷煤矿的灾难。新近去世的矿工约翰·佩恩的遗体昨天下午在布雷墓地安葬,许多朋友和观众出席了葬礼。”

  对于错误的抱怨,爱书人和藏书家相去甚远。因错误而使得书反而更珍贵的事情并不罕见。谁会在乎佩恩的贺拉斯那些微不足道的错误呢?真正的初版霍桑的《红字》是通过序言中的印刷错漏来判断的。1716年在爱尔兰印刷的初版《英文圣经》是收藏家梦寐以求的玩意儿,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里面有个小小的错误。以赛亚吩咐我们“不要再犯罪”,然而贝尔法斯特的印刷工竟鬼使神差地把字母掉了个个儿,十分英明地把这条训诫弄成了“更多地犯罪”。

  有一本所谓的《邪版圣经》,也是我们极难见到的一本书,因此也就奇货可居,一面难求。它印刷于查理一世时期,之所以臭名昭彰,是因为它在第七戒中漏掉了一个副词“不”。印刷工们为了这个过错而被罚了一大笔款。现在存世的《邪版圣经》⑻,已经知道的只有六本。已故的詹姆斯·伦诺克斯曾经一度藏有过两本。亨利·史蒂文斯在他饶有趣味的自传中告诉我们,他曾花了五十几尼在巴黎淘到过一本,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拉伯雷的印刷工则因为把“穹隆”错弄成了“灵魂”,而把我们这位尖酸刻薄的博士拉进了深水沟。索邦神学院⑼理事会将问题提交到弗朗西斯一世,并要求以异端的罪名起诉拉伯雷。国王拒绝这么干,拉伯雷接着就毫不犹豫地指责索邦神学院理事会,仅凭印刷工的错误就滥加指控,弄得理事会很是头痛。

  从前,格拉斯哥的福利斯印刷公司决定要印行一套完美的贺拉斯,于是就将校对页挂到大学的校门上,悬赏捉拿每一个错误。

  虽然有了这样的防范措施,但这个版本最后出版时还是有六处未修订的错误。迪斯雷利说,所谓的《珍版圣经》,竟有六千个印刷错误!1507年斯特拉斯堡出版的米兰杜拉的皮库斯的作品,给出的勘误表占满了十五个对开页。更糟糕的情况还是《米塞斯·米萨尔斯·安纳托米娅》(1561),一本一百七十二页的小书,其中有十五页专门用来勘误。此书的作者因为这一长串的错误而深感委屈,于是作了一次公开说明,说这一结果完全是因为魔鬼亲自把他的手稿偷去了,篡改了,然后,竟然还强迫印刷工读错了它。

  这个机智圆巧的解释是不是“印刷工魔鬼”这一术语的来源呢,对此我不是很有把握,不能乱说。

  有人认为,胡说八道有时是由于一个人的感觉——或者更糟,是由于他的韵律感——所造成的,这种想法真是可怕。就在上周,在我写的一首关于春天的诗篇中,我本意是要创造一个最美的意象,但当我说到“晶莹的露珠从清新呼吸的玫瑰上滴落”时,却鬼使神差地弄成了“从清新呼吸的鼻子上滴落”⑽。

  我能够想像到理查德·波森的愤怒(他老先生的火爆脾气谁人不知)。当时,他写了这样一个句子:“人群用他们的呐喊撕裂了空气。”他的印刷工把这一行变成了“人群用他们的猪嘴撕裂了空气。”⑾不过话说回来,自从《猪猡大众问答手册》出现以后,这样的错误也算很自然了。谈到容易犯错的问题,那不过是皇家的特权。当路易十四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一天他说“卡洛斯他如何如何”,他其实应该说“卡洛斯她如何如何”,但他是国王,只要他改变了卡洛斯的性别,那么这种改变就要被接受,从今往后,卡洛斯就是男的了。

  报纸上出现这样的错误倒不足为奇,因为一家报社里有那么多工作要匆匆忙忙的处理。不过,有一些这样的错误非常有趣。我记得很多年前我曾读到过一家柏林的报纸,上面说:“俾斯麦亲王一直在努力维持他和女孩们之间的诚实而坦率的关系。”

  这句话的意思似乎不太好懂,直到后来才发现:这里的单词“machen”(德语:女孩),原来是印错了,本来应该是“machten”,这个单词的意思,指的是“所有的欧洲列强”。

  

  

  【译注】

  

  ⑴ 这里提到的几位都是欧洲最早的出版家和印刷家。其中,卡克斯顿(1422-1491)是英国第一位印刷家,出版了第一本英语书《特洛伊历史回顾》(1475)。

  ⑵ 贺拉斯·史密斯(1779-1849),英国诗人。

  ⑶ 爱默生(1803-1882),美国作家、哲学家和美国超越主义的核心人物。其诗歌、演说,特别是他的论文,被认为是美国思想与文学的里程碑。

  ⑷ 奥尔科特(1799-1888),美国教育家及先验论哲学家,坚持认为学习应建立在乐趣及想像力之上,而非建立在原则之上。

  ⑸ 格罗里埃(1479-1565),十六世纪法国著名的藏书家、书籍装订家。和前面提到的梅休因的儿子同名。

  ⑹ 这里的“纯正”一词,原文使用的是simon-pure。这个词源自于苏珊娜·桑特利维尔(1669-1723)的剧作《妻子的果断措施》中的一个角色的名字,所以才有这样的误会。

  ⑺ 柯里尔(1789-1883),英国莎士比亚研究专家。其姓氏Collier和“煤矿工人”一词完全一样,所以才有后面的误会。

  ⑻ 这本《邪版圣经》出版于1631年,将摩西十戒中的第七戒“你们不要奸淫”误作“你们要奸淫”。这一错误激怒了国王查理一世,于是下令全部销毁,因此现在存世的极其罕见。

  ⑼ 索邦神学院,即巴黎大学的前身。

  ⑽ 玫瑰(rose)和鼻子(nose)两个单词非常接近。

  ⑾ 呐喊(shout)和猪嘴(snout)两个单词极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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