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细微的表情岂能逃过顾局长的眼睛。他心里隐隐地有点不舒服的感觉,他不能容忍别人对他的话有什么怀疑。若是在单位,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沉下脸来给对方点颜色看看。但现在是在他的家里,他不想把场面弄得太尴尬。于是就用比较舒缓的语气说道:“这样吧,等我见到他们的人,先问问情况,然后再说。好不好?”
梁梦一知道,类似这种先说出自己的观点、意见,然后问对方“好不好”的说话方式,是领导者们惯用的套话。言外之意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如果拿语法来讲,那是反问不是设问。明智的有点社会经验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一般就只能是一面点头,一面连声说好。如果有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提出异议,那也是自讨没趣,不但于事无补,没准儿还会把事情弄得更加糟糕。
梁梦一没有随声附和,但他明白,这件事正面也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了。他换了一个话题说道:“二平再有一年就毕业了吧?”
顾局长哼哈地应着,并没往下说什么。
梁梦一说这些,并不是想和顾局长拉家常。因为他知道,拉家常是平等的人们之间的交谈,在不平等的人们之间是不能拉家常的。他只是想以此引出别的一些话来,就像文章中的过渡段一样。他接着说道:“大平结婚那会儿,我也没花多少钱,二平上学我一点钱也没花,现在想起来真不好意思。局长过去给过我许多帮助,我也没什么报答的。我现在不是开个小饭店嘛——对别人我只说是我的亲戚开的,实际是我自己开的——现在看,饭店的效益还算过得去。手头多少宽裕点了,就想找机会补补情……”
梁梦一一面说着,一面就从衣兜里掏出那个装着五千块钱的信封,“这是五千块钱,给二平念书做点贴补吧!”
梁梦一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身又说道:“家里还有点儿别的事,我这就回去了。”
说罢就往出走。
顾局长怎么也没想到梁梦一会给他送来五千块钱,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像顾局长这样的部门领导,手中都握有实权,登门送礼的不在少数。一般来说,什么人来,要办什么事,送多大的礼,事儿给办不给办,礼收不收,心中多少都能有点谱儿。若是本单位的职工送礼呢,中层干部一级的,至多送个一千两千的,普通职工送个千儿八百的也就到头了。不料梁梦一竟一下子拿了五千块钱。
顾局长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你这是干啥……你这是干啥……”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他两只手向两边张着,一手要来拦梁梦一,不让他走;一手要去拿钱,要交还给梁梦一。
此时,顾局长的心里真有点矛盾:因为五千块钱毕竟不是小数目,而且还是本单位职工,真就这么收下了觉得有点不大好意思;但真就还回去呢,心里也有点不大情愿,就像已经到了嘴里的肉要往出吐一样。但他毕竟是当过多年领导的人,他很快就镇定了。他在心里飞快地进行着计算、对比和平衡:集资楼和买商品楼比,一平米怎么也能省个二三百块钱,一百左右平方米的房子,就能省下两三万块。如果真能把事情办成了,收他几千块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办不成呢,再把钱如数地还回去,也不落什么埋怨。于是就笑着说道:
“我也不勉强了。这个钱你愿意放在这儿就先放这儿,你方才说的房子事儿,我一半天就和党校那边联系一下,先看看怎么个情况,要是有可能的话,咱们就尽力争取。你看这样行不行,梦一?”
这回可是真正的征求意见的口气了,而且连称呼都变了。平时都是称“小梁”或者就叫全称“梁梦一”,而今天却省略了姓氏,只呼其名,叫起“梦一”来了。这让梁梦一感到非常的亲切。同时,这个称呼从顾局长嘴里叫出来,梁梦一又觉得有点陌生,像是在叫着别人的名字。
顾局长态度的明显变化,给梁梦一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梁梦一明白,顾局长的话是有很大的回旋余地的。这就是领导的高明之处,梁梦一非常地佩服,连连说道:“好!好!”
就这样,五千块钱就算收下了。17
老侯脚崴了,是晚上在家下楼的时候不小心崴的,崴得还挺重,上不了班了。艾侃、梁梦一、言异群和小商几个人拎了点水果,几瓶罐头,到老侯家去看望。
几天后,老侯的脚好了。上班的第一天就要请梁梦一他们几个吃饭,算是对他们到家中看望病情的回谢。其实不过是找个借口,几个人在一起简简单单地吃顿饭,热闹热闹而已,几个人谁也没有推辞。刚过十一点钟,他们便说说笑笑地下了楼。吃饭的地方当然是梁梦一的“乡情村菜馆”。
见是梁梦一领人来吃饭,服务员小红更不敢怠慢,忙笑盈盈地招呼几个人坐了。
到点菜的时候,有要土豆炒尖椒的,有要肚丝拌拉皮的,谁也不要贵的。老侯就急着说:“哎,别尽是素菜呀,咱谁也不是出家的和尚,也得来点荤的呀!”
艾侃眨巴眨巴眼睛说道:“中医不是讲‘吃啥补啥’嘛,老侯脚崴了,我看咱们就来个酱猪蹄,给他补补吧!”
大家就一阵笑,说道:“好,就来个酱猪蹄吧!”
因为是哥儿几个自己吃饭,一不用摆谱儿,二不能浪费。当老侯要到第六个菜的时候,大家就再不让他要了。
梁梦一说:“这顿饭算我的,免单。”
老侯忙说:“我请客就我花钱,咱们一码是一码的,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艾侃道:“不管算谁的,咱也就这几个菜了。够吃就行呗,还非得像公款吃喝那样,吃一半剩一半吗?那是吃冤家呢!咱和谁也没冤没仇的,糟蹋干啥呀!”
菜要好了,喝什么酒呢?梁梦一说老侯脚崴了,喝点白酒好,能舒筋活血。艾侃问服务员小红有没有散白酒,就是那种泡着人参、枸杞的散白酒。小红摇头说没有。
小商说:“就来瓶的吧,来当地的老白干,既便宜,又不上头。”
艾侃不无遗憾地看着梁梦一说:“你们怎么不弄点泡酒呢?现在人们都认为瓶装酒多数都是酒精勾兑的,个体小酒厂用土法烧的纯粮酒倒受欢迎了,再用人参、枸杞什么的一泡,更具有补肾壮阳之功效。现在上饭店不讲究排场的,往往都喝这种酒。你想啊,又便宜,又能补肾壮阳……”
看服务员小红不在跟前,艾侃又伸脖子又探头,小声地说:“现在的老爷儿们都嫌自己那玩意不够硬,这倒便宜那些卖壮阳药的了,什么‘金枪不倒’了,什么‘伟哥王’了,各种各样的。卖这种药有一个好处,用了不好使也没人吱声。‘中国质量万里行’也好,‘3.15’消费者权益保护日也好,没听说过有投诉壮阳药的吧?”
几个人又是一阵笑。
艾侃又接着说道:“现在卖壮阳药的多,宣传壮阳药的广告更多。药店门口总有年轻的女的拿着五颜六色的这类广告分发给每个过往行人;街边的墙上,电线杆子上,贴得也到处都是;居民家的门缝儿里更是塞得满满的。那广告词更是肉麻而且煽情,和黄色小说里的描写差不多。其中更不乏夸大之辞,比如告诉你,只要用了某某药,就能保你在多少天之内,即可使你那玩意增大多少多少,说得简直神乎其神……卖这种药不怕假,也不怕没有回头客,中国人太多,只要有一部分人好奇试试,那销量就非常可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