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我们看到的是一些未曾加工的事实、矛盾体及它们缓慢的演变过程。我们还需对此进行解释。为什么要给十字架上的基督穿上衣服而不给在约旦河中洗礼的基督穿上衣服呢?为什么格雷古瓦尔.德.图尔和菲利普二世生气呢?为什么十六世纪时才意识到一直未引起愤慨的题材的下流呢?
赤裸的基督与一个复杂的、其中每项内容都有其意义的体系融合在一起。我们在许多地方雕塑的赤身露体的亚当、遮盖裸体的亚当与洗礼的耶稣、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相呼应。约旦河里的基督和犯罪前的亚当一样: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裸体。像亚当的艺术品一样,性器官的提示象征着原始的纯洁。当“上帝的羔羊”背负着人类的罪恶走上十字架的时候,他就失去了赤裸的纯洁。如同人类之父采摘芒果树叶为自己遮羞一样,我们的主裹一块缠腰布;根据中世纪普遍的观念,围一块缠腰布不能去掉耻辱。因此,耶稣受难像有两种相悖的意思:一方面是亚当与赎罪者之间的矛盾,另一方面是洗礼的纯洁和接受罪恶之间的矛盾。
这种体系的一部分被保留到十六世纪。1564年,吉利奥.达法布里亚诺指责宗教艺术中的赤身露体时,他未援引有关道德操守的法律,而是援引了对教理事实而言要适应主题的法律。洗礼的耶稣赤身露体是适宜的,被钉上十字架上的耶稣则是要穿衣服的。对圣徒也应是同样的道理,表现他们受难是对的,表现肌肉的扭曲是不适宜的。明白这点后,我们应该想到的不是米开朗琪罗、切利尼,而是那些模仿者,他们运用解剖术成癖却没有超越肉体的天分。常被当作廉耻之父之一的吉利奥.达法布里亚诺或许仅代表了早期反对矫饰主义行为的其中之一,尽管这些行为有些过分,却是合理的。
无论如何,我们用他的例证谈及了文艺复兴时期有关赤身露体的基督的实质问题。赤身露体不是厚颜无耻,而是下流。意即:创作与主题不吻合。保尔.托比在分析切利尼 的基督作品时强调了区别。佛罗朗丁的作品是古典裸体,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没有伤口的痕迹,没有鞭笞的痕迹,没有临终的痛苦,没有表现神圣的任何东西。菲利普二世为基督穿上衣服,基督又有了应有的廉耻,但他并非就不下流了。
为什么从十六世纪起人们才对主题与创作的一致性提出质疑呢?首先因为对肉体隆起部位越来越精细的刻画使人们改变了对裸体的看法。在赫尔克哈姆精细地勾勒了十字架上耶稣身体轮廓的作品中,可以去掉性器官而并不损伤比现实更具有象征意义的场景的真实性。而像米开朗琪罗、切利尼那样深入解剖研究的作品,则不具备这种可能性。
另一方面,人们重新发现古典雕塑对雕刻技巧的革新作用不大,而是更靠近赤裸。同中世纪一样,赤裸不再象征弱小,而是肯耐特.克拉尔克所说的夸张;赤裸成为威力,肌力,能量的同义词,一种摧毁耶稣受难结构体系的新价值。某位吉利奥.达法布里亚诺的反应仅仅是中世纪和基督教裸体观念的最后的爆发。 然而,这并不能妨碍他成为拒绝矫饰主义的先驱。况且,对裸体的看法也越来越不统一:从此,人们不能把裹一块缠腰布的基督说成是裸体基督。和亚当具有相似意义一说变成了一种看法。
三十主教会议后,形势越来越混乱。宗教裁判所继续以庄重来衡量事物,而艺术家和大众越来越按道德操守标准看问题。我们在前一章里已发现,人们责备韦罗耐兹的《最后的晚餐》一画毫无廉耻,而画面里没有丝毫的不适宜,慎罗耐兹对此感到惊愕。艺术家和指责他的人从此站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立场上。
应该建立一个新的、能考虑到价值发展的体系。当切利尼的耶稣受难像到达西班牙时与新的廉耻观念撞了车。菲利普二世用一块布遮住基督的雄性象征,却不担心十字架上阿波隆的不体面。让我们把他的行为和公元十世纪前的格雷古瓦尔.德.图尔的行为做一下比较: 纳尔鲍纳的基督拒绝赤身露体时当然没有想着他性器官上的布,他确实围着一块仅仅遮住私处的缠腰布。反之,他指责高卢神职人员的富贵华丽的着装。那种着装是对他赤身露体的嘲弄。在廉耻的纵向结构中,人类应该在着装表示威力的上帝面前赤身露体,以表示人类的弱小。如果穿衣的人类在赤裸的主面前,则是天体秩序的大混乱!
这样演绎的体系肯定保持着抽象的特性。然而一眼望去,两种相似的反应之间的平行令人震撼,但两种反应的理由各不相同。十六世纪末,人们开始专一地对廉耻进行审视,人们把眼睛瞄向生殖器官;唯一罪恶、羞耻的地方。
因此,从十七世纪起,人们开始为一直到那时都得到极大宽容的基督洗礼雕像着装。更甚的是,从未让虔诚信徒不快的基督孩提形象也成了令人生忿的雕像! 让.莫拉努问道:“孩童的赤裸有什么教益呢?”的确如此。但在基督小小孩提形象上的器官上添加一块带褶的布又有什么教益呢?万奥尔雷的作品《圣家族》不得不遭受该侮辱:十七世纪被加上的廉耻布直到1980年才被清理下去。(244)
自此,被瞄准的不再是作品中受古代启发,已被接纳了的赤裸本身,,而是赤裸和圣像之间的关系。廉耻经历了横向结构时期:某些领域接纳赤裸,另一些领域则禁止赤裸。生活中也如此:一个房间根据它在宫殿……或在教皇住宅的位置不同而价值不同。为米开朗琪罗的画中人物大兴“穿裤子”工程的保罗四世(1555-1559)还让人再次改造了梵蒂冈的一个房间,因为“房间里的渎神者不能很好的自制而玷污了房间”。(245)、如同教堂或从前的希腊寺庙,教皇的套房也成了廉耻的避难所。
我们步入了赤裸被归为性、使应该尊敬的人失去了神圣的时代。在基督和他的圣徒身上,同样的原则迫使这些圣人具有受苦的人性。在阿莱克西丁.尔韦尔的一本小说中,圣门被打开时,主教行列的隆重突然被这些可敬的老人所承受的静脉曲张的暗示打乱了(主教是圣人,而圣人不具有受苦的人性)。(246)我们想起高达尔的电影中赤身露体并怀孕的圣母所引起的愤怒…… 难道人们忘记了中世纪时艺术品对圣母母爱的歌颂引起了另一种刺激吗?玛丽亚把乳房给一个有病的和尚吸吮,就好象在哺育她的儿子。(247)圣-吉尔-杜-加尔教堂门楣中心用怀孕的圣母代替了被天使赶出去的不孕的犹太教(248)。戈迪埃.德.古安西说起一个醉和尚想把非常柔软的圣母抱上他的床…… (249)在这种情况下圣母的故事和儿子的故事一样在演变:从十六世纪起,人们接受了圣母不用接生婆,毫无痛苦地生产一说。因为她不能像其他女人那样受原罪的诅咒。
幽默的反例证:既然赤身露体去除神圣性,为神穿上衣服恢复他们的神圣性吧!在借口研究人体解剖的文艺复兴之前,然后是浪漫主义,被诅咒的诗人笔下的魔鬼在很长时间里都不受艺术的欢迎…… 从那时起,魔鬼的赤身露体没变成侮辱性的吗?
D.H.劳伦斯的主人公说:“我更愿意让魔鬼而不是上面的那些神穿着衣服。他很需要。为什么他的背上从来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一条泳裤?更别提一件永恒的大衣了。奇怪!”(251)奇怪?二十世纪可能依然是让圣母赤身露体,魔鬼穿衣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