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认为某本书、某段话或某个词过于下流,又想把它们保留在自己的藏书室怎么办?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毫不留情地删节受到指责的作品。一本正经的人在这上面很有想象力,萨沃纳罗尔认真地用烧过的木柴除去“异教徒手稿的墨迹,用其他词及时填补检察员的剪刀经过后留下的“空白”之处。我们不难找出贝朗热的歌词中整篇整篇的空白,这些都是被禁的歌曲。在讽刺民歌《感冒》中,出版者甚至预先删去两行歌词。第一版出版时用两行点代替了删去的两行歌词,司法部门对这样的谨慎很不满意,代理检察长马尔尚吉强调指出,两行点比删掉的两行歌词更激发人的想象力。(154) 后来的出版人揶揄地说,“两行点受到司法部门的追查!应该保留这两行歌词,况且这两句被删掉的歌词同一首辛辣的讽刺诗比起来不算什么。”(155)
词句、书、文章都可能被删节或被禁止。曼特农夫人责怪住在圣西尔修道院的女儿们谈论结婚时从不提婚配二字,她们觉得该词烫舌头…… (156)十七世纪时人们用我们至今仍使用的微妙的删节号代替或标示禁词。最初,除了文章的原始用点外,每个点代替一个被删掉的字母,这使得读一本被删节过的书成了猜下流字字谜的游戏。这种体制的好处是:翻阅一本书时,一下子就能测定最有意思的段落。缺点是,有时词义模糊,特别是在 C和 C(分别是男女性器官的第一个字母)之间很容易把意思弄反,这种含混令人恼火,那个时期人们因搞错了字母C的意思几乎要用木柴把书烧掉!所以后来出现了使用词尾字母的表达方式,人们认为这样就去掉了所有的含混。这只是幻想!一位博学者想避免说(couillonnerie)愚蠢(从性器官一词演变而来)却把该词省略成了(c…onnerie)蠢事!(157)人们的感觉越来越敏锐,在疥癣被看作是性病的时代,一些医生谈到病人的疥癣时只简略地说“疥”。
这种体制很快被淘汰:过多的点使一个字变得太抢眼,而该词却应该被忽略。结果无论被删去的词有多长,人们只点三个点,这种方法成功了。然而文章,尤其是散文却变得面目皆非。后果是什么呢?我们的词汇中留下了被混淆的痕迹。老词(foutre)“滚开”(有做爱的意思)变成了“f …”,被误会成了(ficher)“干”,,动词(flanquer)“位于两侧”、 动词(faire)做、或 “Fichtre!”这些词因简写会被曲解为 (“je te f…我入你, mon poing dans la g…我的拳头放进你嘴里”这里G跟C同音), (“va te faire f…”让人干去吧你),这些句子都会让人想入非非。还有一系列的词,如:(Farcir)塞肉馅、(fourbir)擦亮、(fourgonner)拨火、(farfouiller)乱翻、 (frétiller)抖动、(fringuer)蹦跳等等,这些第一个字母为F的词在十八世纪被认为是一个意思和(foutre)“干”的结构一样。用这些词我们保持了廉耻吗?相反!动词“位于两侧”从此成了下流话,很难按它的本意在高雅的讲话中使用。
人们不能、不想破坏的,至少要把它们封起来。从前所有的中学都有自己的禁室。图书馆内被双重锁锁住的角落锁着少儿不宜的书籍,尤其是上层天主教禁止的书籍。十六世纪时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禁书目录。最著名的,时间最长的要算1559年制定的教皇禁书目录。1571年禁书目录中又增添了删节过的书籍目录。人们吃惊地看到,那个时代除了《拉封登寓言》和孟德斯鸠的《波斯信札》被认为是过于放肆的书,还有蒙田的《随笔》,巴尔扎克的著作,仲马父子,福娄拜,乔治桑的书,甚至雨果的某些书和拉马丁的书都在被禁之列。更可笑的是,自1745年3月22日后,梵蒂冈把圣经……也列为禁书。
说来说去为什么不呢?旧约可以被认为是黄色文学的鼻祖。在十七世纪正统的翻译家中,不乏因不得不把粗话译成法语而为语言的粗俗感到气愤的人。第三种对付这些令人恐惧的粗俗用语的办法是:他们决心淡化不能消除或隐匿的粗俗用语的意思。方法多种多样,最常用的高雅方法是使用模糊或近似词。布鲁尔神甫写的圣经中不再是雅各布生了约瑟夫,而是雅各布很高兴成为父亲。总而言之结果最重要。人体部位在这次清除粗话中受到的冲击最大。当不得不指出人体某部位时,人们从喉咙里、胃里、肚子里含混不清地说出来,以至搞不太清从喉头小舌到阴阜之间有什么器官。人们习惯于喉咙下沉、从胸腔到腹腔的发音法,该方法像一块油渍般扩散开去。所有指示一个真实物体的词汇都被同一类或近似词代替。麻布代替了手帕,小牡牛代替了奶牛。
人们大量地重新命名事物,因此需要不断地创造新词汇。有时,仅仅把词改变一下即可。所有用-dieu(上帝)来咒骂的词汇毫无问题地改成了-bleu(蓝色)(或许因为上帝住的天堂是蓝色的) (morbleu, 见鬼,palsambleu该死的)。巴黎的“阴毛街”改名为“鹈鹕街”,比埃沃尔河上的“睾丸须桥”改名为“锦标须桥”。(158)把词颠倒也曾盛行一时,而圣吕克(吕克一词倒过来是屁股的意思)成了不再喜欢涵洞(涵洞倒过来的意思是女性性器官)一词的首领,缺乏想象力的人也能自己造词了,月经被说成(triqueniques)三天禁区,涵洞一词(cripsimen)用拉丁语的女性生殖器一词表示!
纯洁语言史上被改变的词使用时间最长的、而且不变的词是那些受了重创的专有名词:是从前那些能引起联想的姓氏、地名、街名及城堡名。近十五世纪时,人们开始规定名片上的礼仪。
如果相信传说的话,那么第一个担心自己名字粗俗的就是教皇塞尔日二世,他叫朱龚(谐音猪拱)。他登上教皇宝座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重新起名。“从此形成了被选中罗马教皇之后更名改姓的习俗,以前未有此种更名之事”。(159)有趣的诠释,但事实并非如此:塞尔日教皇二世实际上叫保罗,因为他所敬重的、并占了其位置的神祗也叫保罗而更换了自己的名字,表明他对该神祗的尊重。历史上叫朱龚的是塞尔日四世,他在塞尔日教皇二世一百五十年后才继承教皇宝座,那时教皇更名已被认可。
近1420年时,对专有名词的羞耻感第一次出现。可能会被误解为窑姐窝的(Tire-vit)拉—阴茎街更名为(Tire-Boudin)拉—香肠街。(160)该日期有其重要性:传说对民间更改街名的说法又有了新的诠释。人们说弗朗索瓦二世之妻玛丽.斯杜阿尔进首都时曾问及街道的名称,一个八面玲珑的弄臣即时给街道起了个新名。(161) 其实皇后到达巴黎时,街道名称已更换一个半世纪了。这无关紧要:因为1809年,(Tire-Boudin)拉—香肠街又更名为玛丽.斯杜阿尔街。索瓦尔收集了一大串巴黎人因其不雅在十六世纪时予以更换的街名:爱谷街,穿红处街(简化成穿街……),撩修女裙街,占妓街,毛地黄—香肠街……。我们应该留意这些街名,街的一部分从前唤作(Trousse-Nonnain)撩修女裙街,但那只是民众对于(Transnonnain)成修女街的曲解,前面已经给予证实。塞吉耶街也属于这种情况,从前唤作毛地黄—香肠(Pavée-d’Andouilles) 街,其实十六世纪以前只唤作毛地黄街,十六世纪后加上了官员(Nantouillet)南杜耶(民众将他的名字按其音曲解)的名字。(162) 从拉—阴茎街说起,十六世纪清理粗俗用语的受害者是小麝香街(从前叫藏妓街),笛卡儿街(从前叫窑窝),勒古弗兰街的圣母街(从前叫麦的烂街,与屎谐音)以及消失的屁街、魔鬼屁街。
我们要同样谨慎地读一下索瓦尔说的村庄和城堡名称单:生殖城堡改成盛至堡, 蒙特罗附近与新男性器官一词谐音的伟男夫(Vineuf)街改成维诺街。这对于村庄里的武器来说是个损失,因为这些武器表示三个交错在一起的(priape)淫荡神,索瓦尔或许在乡村教堂的十字架下见过这些武器。(163)
说到家族的姓氏,历史学家同样很谨慎。然而索瓦尔和圣西门(164)一致认为博阿尔耐家族得到过路易十四的特许信件, “把他粗俗可笑的名字博维(Beauvit与漂亮的男根一词谐音)改成博阿尔耐”。他们不可能预见到一位女皇后来把这个新的姓氏名扬天下…… 索瓦尔说,亨利二世统治时期前,萨尔龚(与女性生殖器同音)改成了法尔科尼,马克莱尔(与鸨母同音)改成马尔赛尔,库亚尔(与睾丸同音)改成了奥特克莱尔…… 我们的确有十六世纪时一个关于国王行政法院检查官库亚尔的故事。一天,他去见一位小姐,他把他的姓氏告诉女仆,女仆羞红了脸,不敢在女主人面前重复:“小姐,有一个人想见您,他叫的名字和男人造孩子的那个东西有关,我不敢说出来。”(165)这次不幸使行政法院检查官库亚尔决定使用他的领地之一的名字为自己命名。
人们很喜欢把提高身价的源头归于不常见的姓氏,所以麦德扎克家族认为他们的祖先在一次英勇作战之后选择了该姓氏,“尽管这让他走上歧途”。(166)(意为选了一个不太好听的姓氏)但他的家族更喜欢用封地作为姓氏…… 十七世纪时,人们对此非常敏感。大家知道才女很喜欢使用阿卡迪亚牧羊女的名字。
某些人应该对他们的名字感到骄傲,而不是他们的名字给人的联想。索瓦尔就是这样认识维塞克和龚巴奥尔的。他们的姓氏让那些想入非非的人发笑,但历史上记录下了打伤了罗伯斯庇埃尔的麦尔达(后者发音同狗屎相似)。二十世纪初似乎又掀起第二次改变姓氏的浪潮。户籍官员罗列了三十来个高古(与戴绿帽的丈夫一词发音相同)哥勒维(与翘起的尾谐音,让人联想到勃起的男性性器官)塔伊费斯(与修理屁股一词谐音)和博尔戴尔(与窑子同音)这样的姓氏。他们把哥勒维改成盖尔维,塔伊费斯改成塔伊费尔,博尔戴尔改成博尔德(167)。在这次更换姓氏中,小施耶特(与粪便有关的谐音)村的村民要习惯新的村名“好地方”,该名也会令人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