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词语的恐惧存在于各国和各个时期, 但常常更换范畴。因此,词义的性质也有所改变。《你不可亵渎上帝的名字》:这第一个命令已然是语言学对词语的审查。在这里,对词语的恐惧含义广泛。 一种文明为了占有、创造物质上和精神上的事物,就要为它们命名。这里语言很明确,并保留了它原始的造物主能力。人们在命名那些隐匿的力量或恶势力时,有一种恐怕唤醒它们的神秘的恐惧。如果说希腊—罗马文明打破了语言的禁忌,克尔特和日尔曼文明则深刻地影响了高卢—罗马文化,并保留了它们文字的神圣符号。
直到十九世纪,摒弃的语言才大范围地从不吉利的咒语中解禁出来。人们不能命名上帝,不能命名死亡,不能命名令人恐惧的疾病及邪恶之物。1821年,在贝朗热的诉讼上,一首让代理检察长非常吃惊的歌曲的副歌被认为是亵渎上帝的,并借上帝之口唱出:“如果由于我,他们才如此统治,我希望魔鬼把我带走。”在诉讼的编注本中,不能说出口的词被传统字母D……(142)(该字母是魔鬼一词的第一个字母)代替。直到现在,“他死了”这种粗俗的说法依然被委婉的“他去了,他活过了,他消失了……”等说法代替。如果说这些词现在只用来减弱刺耳的说法,从前它们却具有真正的驱魔作用。
十六世纪以来,我们谈到性器官时的尴尬,或十九世纪以来命名丑陋事物时所感到的羞耻都不属于原始文化。在日常用语或在高雅用语中,人们毫不犹豫地使用那些现在只用引号来表示的词汇。今天我们说的“当着某人的面”古埃及人则说(此处粘贴),该说法用不着逐词翻译,主要用于“谈论受人尊敬的人物,神祗和国王(143)”。在十七世纪的高雅用语中,我们会吃惊地看到粗俗用语的变异。如:“我们的自由很难穿着干净的裤子从这里走出(指自由受到玷污)。”(144)
禁忌的范畴改变了,词义也跟着改变:恐惧成为羞耻。最让人感到震惊的例子当属无意识范畴,即情感方面的词汇。粗话总是起清除禁忌用语的作用。如果说从前他们更喜欢用死亡和神圣诅咒(该死的上帝,死上帝……),后来,他们明显地表现出爱用“婊子”“鸡”这样的粗话。两种说法之间有象征意义的著名支持是1815年康布罗纳将军骂勒令他投降的英国人时使用的语言……
从羞耻更甚于恐惧时起,人们就谈论语言的廉耻问题。禁忌的解释也颠倒过来。人们不再像从前那样,说一件事时怕把它激化。此后,词语只在诗里更明朗化。反之,人们意识到在性方面婉转的说法或指责更让人联想到人们认为该减弱其意思的粗话。因此,当人们强迫伊韦特.吉贝尔取消一首歌词里的某句大胆用语时,她用“姆,姆”来代替该词,与原副歌区别甚大,使轻浮的歌曲变得更放荡!
对词的恐惧现在只是一个潮流问题,人们现在使用着粗话并更新粗话。1946年萨特发表《可尊敬的妓女》时,许多谨慎的剧院慎重地贴出海报《可尊敬的……P》。时尚采用《被尊敬的》字眼来表示人们只能用缩略语说明的职业。该发生的发生了:一天,一家很谨慎的剧院贴出海报《尊……妓女》。(145)艾蒂埃昂布尔责问道,难道从此我们把“对妓女的情感”送给我们所尊敬的人吗?……
于是廉耻求助于其他武器:既然不再能取代,既然从一个词能联想到另一个词,就应该取消它。某些谈话主题,即使采用暗示方式也被禁止了。让我们回忆一下恺撒大帝询问马利尤斯的情妇时的尴尬:“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父辈的羞耻”使他羞于同儿子谈女人。帕尼斯教师反驳他道:“你的感情不同一般”。(146)拯救青年纯洁的鲜花和小鸟常常不能完成性教育,只是回避了该问题。1930年,保尔.勒布建议父亲负责女儿的性教育,而母亲则负责对儿子的性教育,似乎性别的不同可以跨越语言的尴尬。(147)
我们在这里谈论的仅仅是表面的廉耻,然而当词汇和现实同样令人畏惧时,就会从各种话语中消失,甚至从不大正经的话语中消失。正因如此,法国十七世纪的女才子才清除某些很容易让她们想起她们自己语言中被禁用词的音节。这是女才子想建立的法兰西学院“最辉煌的计划”,
这是对那些肮脏音节的清除,
它们在美丽的词中让人想起丑陋,
它们是各个时期傻瓜的永恒玩具,
它们是低级趣味之人的聚集地,
它们是下流,暧昧的源头,
人们用它们来羞辱女人。(148)
别了!文字游戏和会心的微笑…… 让我们不去想这是一幅文学漫画。十六世纪德拉卡萨已指出某些词的危害,“希望某些词表达正直的事物。用这些词时我还是感到说不清楚的某种卑劣行径,比如意大利语rinculare这个词,虽然每个人都在用这个词(其中的-cu-让人想起男性器官)。
《拉加拉忒》出版后即在欧洲获得成功。肩负着纯净法兰西语言使命的十七世纪的沙龙怎么能接受在该方面不如意大利教廷大使谨慎呢?蒙田有一天不得不责备他女儿的女管家使用fouteau(山毛榉的常用语,让人联想到遗精)这个字眼,而且还拒绝给他的学生讲解该词。早在莫里哀之前,廉耻已在词汇里安营扎寨…… 十七世纪的语法家试图与这种危险的用词作斗争。万杰拉斯因此嘲笑那些抛弃 “祭祀”(用法语发音让人联想到屁股)一词的人,该词“因它的粗野和暧昧”重又抬头。“我看到宫廷中的许多人,男人和女人,现在仍然反对使用该词,并且不能忍受这个词”。(149) 1690年,大语法家的注释者记下了对“反复教育”(某音节让人联想到屁股)一词同样保持缄默一事。“一些高尚正直的人反对该词,他们大声疾呼“禁止禁止”,他们认为该词的构成使那些知道它的意义,并在日常使用它的人会有肮脏的想法,对那些不知其意的人来说更糟糕。我不想反驳这种错误的挑剔,害怕对该词词义解释过多会使那些有教皇绝对权力主义思想的人在‘反复教育’一词中找到点什么”。 在《捏造》一文中,为了捍卫这个有争议的词,他列举了30来个其他的词,它们都是“用同一个词缀,一个可以引起肮脏念头的词构成的”。应该说,十七世纪的女才子清除了俚语可以借助用来做游戏的词后,一些动词,如(comprendre)理解和(compromettre)危害就很难出口了(con-prendre=女性性器官--拿)(con –promettre=女性性器官--允许)。
我们是这种假正经的人吗?1965年的一次调查得到了相反的结论…… 一些语言学家组织了一次公民投票,要选出法语中10个最粗俗的字眼。他们选的是什么词呢?一般是引起肮脏念头的字眼:(grouillement)蠢动、(pourriture)败类、(crachat)痰、(pouillerie)脏东西…… 但是大多数人一致同意(putatif)被推定的(让人想到妓女),和(concupiscence)好色的(让人想到男女性器官)不是好词,最主要的是发音难听,甚于其意思……(150)难道是普雷韦尔写的诗使人对(con-cu-pis-cence)好色的一词有了肮脏的想法吗 (该词发音让人联想到男女性器官)?诗人普雷韦尔让一个说教者上了舞台,说教者说了(conque, huppe, ys, anse)海螺、戴胜、伊斯河、小海湾,(这四个词联读与上面的con-cu-pis-cence发音相同)之后,贪婪地品味着发音十分清晰的词的味道。(151)
害怕脏字的第三层意思:去掉那些使人联想到脏字的同音部分,书写部分及肮脏思想部分。索麦兹确定地说:“想让人了解她们的情况(情况一词中的字母C用字母K代替)的才女,从才女(才女précieuses 这个词中的字母C变成了字母T )这个单词中拿掉了字母C。因为字母C指男性或女性性器官。(152) 在上个世纪的天主教教育中,我们甚至学到这样奇怪的字母表:“m, n, o, p, 无法称呼的字母, r, s, t…… ” (不敢说出发音同性器官发音相同的字母而用无法称呼的字母的说法来代替),除非女教员借助于“que long(真长)或c long(是长的)来说明该字母。(153)我们已经到了让伊斯库提到的可可(cacaoyère)种植园里的白鹦(cacatoès)高兴的深渊。因为删除引起肮脏念头的字词不是总有成效,所以人们也试图遮盖、掩饰、美化、重笔粉饰该字词,结果却奇怪地像过去淘气鬼曾干过的用玫瑰缎带包住的臭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