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给电影带来了另一些问题，其解决办法也与舞台不同。电影的特点是屏幕画面可调，远离观众，又可放大，舞台场面在银幕上可以以大得惊人的片幅展现在观众面前。特殊画面也无法避开，又不能求助于舞台技巧加以掩饰。舞台和电影之间这一本质差别在1896年约翰.C.莱斯和梅.欧文在《若耐斯寡妇》中那动人的一吻播放之后就已暴露出来，芝加哥的一位记者写道：“伟大的人性属于兽性范畴。但是这一动作以大幅画面映现在观众面前，并且连续重复三次，所产生的后果之严重是不可估量的。绝对让人恶心。警察应该干涉这样的事情。（133）”
同样，电影画面的可调性、可剪贴性或过分大胆的画面可删除性等手法有助解决一直困绕着舞台怕“出事故”这一大难题。自从古代（134）以来，演员在舞台上演出时总是提心吊胆，害怕突然来一阵风把长袍下摆吹起或者把固定衣衫的别针吹掉，女演员在做击脚跳动作时也担心一不小心会露出内裤，等等还有著多担心。而电影却不用。演员可以完全赤身露体地拍电影，然后剪接出符合官方要求的画面。1956年，在拍摄《亚当和夏娃》时尽管主角在80分钟内都是裸体拍戏，阿尔贝尔.古特还是成功地剪接出完全符合当时道德标准的影片。而且画面、夏娃的头发、周围的树木所造成的幻景效果都是舞台所无法比拟的。
这些都清楚地解释了裸体之所以在银幕上比在舞台上更容易出现的原因，甚至可以说电影在这方面对戏剧的演变起了不可估量的推动作用。从一开始，甚至在电影还没公开问世之前，由于画面可以在银幕上映出，电影前景变得开阔起来。罗伯逊于1798年使用特技摄影“可以为所欲为地拍电影，出画面”已经有可能把画面色情化了。人们要求他重现马拉和路易十六的幽灵，在他的设计中“有一个胸部裸露、披头散发的女人”，为了使其更具有魔术般的效果，他只需要“几根麻雀羽毛、一些磷粉和一打左右的蝴蝶。（135）”至于黑暗的演播厅可能发生的危险，莫兰公民早有预料“谁能保证观众的手不利用黑暗到处乱摸？”恰巧，这种事情又发生在约瑟娜.博阿耐和塔兰夫人一起去观看的那场电影中（136）。
前期电影已经带有色情味道了：1887年，两位裸体女郎出现在《人类在莫雄中的形象》的舞蹈场面中（137）。所有造形艺术，从绘画和雕塑开始，都有一种表现人体的欲望。电影当然也不例外。解放裸体的强风一吹，这种手法很快便付诸于实践了。三级片出现于1910年，天体主义影片出现于20年代的纳粹德国。当然，这些在小范围放映的片子并不能长时间地影响第七艺术。1957年，法国天体主义协会创办了ARENA俱乐部，在合法搬上银幕之前，人们已经可以在内部欣赏天体主义影片了，这对天体主义来说无疑是一次至关重要的事件，但对风俗的演变所产生的影响并没有实际意义。
1933年，海蒂.拉马尔裸体出现在古斯塔沃.马夏蒂的《心醉神迷》中，这一年成了电影界关键性的一年。同时，对于这位默默无闻的演员来说是耀眼的起点。对电影界来说，同样也是个大胆的新起点，所以轰动异常。同年，创办了纠风同盟团和天主教联合总会。同时还发生了一起轰动性的新闻，那就是刚刚娶了漂亮的海蒂为妻的亿万富翁开始追查《心醉神迷》的胶片以销毁有损名声的画面。
非常奇怪，电影裸体的演变引发了裸体艺术的演变。要想表现裸体又不惹麻烦需要寻找各种借口。突破口首先从选材上定在圣经故事范围内，这是否因为这样做对于天主教团体来说更容易接受些？如同在中世纪那样，圣经中漂亮的女性殉道者身上存在一种让人想象不尽的、而又不太明显的受淫虐狂因素。堕落的古代可以让人毫不太顾及地加上一种色情色彩。1932年克萝戴尔.科尔贝尔在德.米勒的《十字架启示》中饰演罗马暴君尼禄的宠妾波贝，后来在1934年又饰演了克莱帕特拉埃及艳后：基督教的受淫虐狂转为纵欲或者驴奶浴便成为顺理成章的事了。二次大战之后，在希腊神话惊险剧中以出现脱衣镜头为时髦。在50年代《瑞典之旗》带来了另一种裸体镜头：其中有漂亮风景、湖中沐浴和金发女妖，近镜头更贴近自然。从1956年起，色情打着历史和天体主义的旗号出现在银幕上，这些都立即在布莉吉特.巴尔多“现象”身上有所体现，当时他正在拍摄《彩摘野菊花》，特别是在《上帝创造了女人》中体现的更为突出。
丑闻和查禁不断发生，表明这种新自由所遇到的困难：以艺术为借口表现裸体在法律或道德的眼中并不总有说服力的。为了净化电影这个新开辟的领域，应该像十六世纪文学和造型艺术一样让淫秽的东西另辟地盘，以免它像毒瘤一样把不健康的裸体感染到全电影界。于是，丹麦人率先于1969年6月1日取消对电影的审查，法国好歹也跟随其后，于1975年取消了对电影的审查。但只是把电影分成等级，至于如何区分色情与淫秽两个概念好像有些勉强而且是老调重弹。今天来看更是越来越让人不敢恭维，而且变得有些难以操作。不过，把淫秽片加以区别至少对教育公众的作用还是不容置疑的，当然教育对象不包括政府官员。
1896年：电影公开问世。1896年：首次出现电影审查。在芝加哥电影节上，法蒂玛的肚皮舞被判有伤风化，影片在发行时把演员扭动胯部的动作开了天窗（138）。
因此，可以说电影与造型艺术一样既没有什么黄金时代，也没有人间天堂的童贞年代。不管从任何角度看，裸体与廉耻，放纵与封杀都产生在同一时期。电影一离开襁褓便向色情方面发展，紧接着便发生了警察闯入放映厅进行突然搜查以及没收胶片的事情（139）。
历数使我们祖父一辈深感愤慨之事有点像是超现实主义。比如1912年，竟然有一条法令规定了接吻时间，检查团手中拿着秒表审查片子的现象存在了很长时间。战后美国电影界把裸露肚脐定为最不能容忍的伤风败欲行径，人们可以容忍女演员肆无忌惮地裸露胸部，但是在肚脐眼上却要挂上一件首饰。好莱坞直到1965年还在执行海牙国际法庭颁布的关于针对汗毛的法规，50年代的演员（始于无毛类人猿）如果登台演出需要脱掉衬衣时，必须首先剃光身上的汗毛。如果要用一句话总结在这些鲜活的形象中是什么让人看着不顺眼呢，那么看来是生活本身。海牙法令规定：“电影绝不应该让人认为有爱情关系的现实主义形象是普遍的规律。”所以应该禁止反映真实的电影拍出这样的画面……
在这些由于性感而闹出来的丑闻清单中还要加上属于另外一个时代的宗教忌讳。1930年，当布努埃尔的《黄金岁月》放映时在溪水中一出现宗教仪式中常用的手提香炉，引起了一片愤怒之声……这样的丑闻在这些年代还有许多。
三种方式的封杀为道德和行政权威部门提供了控制拍摄电影的手段。而这些查禁和封杀出现的时间和执行方式都带有孕育出这些思想的时代特点。
从时间上讲，法规查禁出现的最早。是第一次世纪大战中1916年1月16日以法规形式出台的。在战争年代，建立（基本属于政治方面的）审查制度是一种必不可少的武器。但是这种武器一直维持到战后并且在1919年7月25日的一项规定又加以肯定。在“控制电影生产”的借口下政治审查变成了道德审查。任何电影在发行之前必须得到批准。第二次大战中也出现了相同的情况：1945年解放时又一次重审1941年12月20日颂布的关于对十八岁不宜的某些影片的禁令，不过年龄放宽到16岁。因此两项限制（预防性查禁，或就有关影片限制观众的年龄）电影生产的法令都是在特殊的历史时期通过的。
实际上从来没有公开过的查禁比真正的预防性查禁更为隐蔽与更难对付。限制影片（当儿童群体观众带来的收益相当可观时）、删剪胶片、彻底封杀（比较少见），甚至禁止出口（为了维护法国在外国人眼中的形象，例如1959年禁止瓦迪姆的〈危险关系〉影片出口就是个著名案例）都是重要的商业手段。为了避免浪费胶片，生产商自我审查时所遵守的标准甚至比审查署想象的更为严格。
遵循最多的法规是1922年颁布的海牙法规，后来因为觉得这一法规太宽容，于1934年又重新写过，好莱坞直到1965年还在执行这一法规。这一法规不仅规定了画面（禁止完全裸露、床上戏和裸露儿童性器官……）、电影内容（即使是合乎情理的通奸、乱伦等内容都不能涉及）甚至台词、动作、影射、手势、玩笑或者不道德的暗示都在禁止之例。生产商为了躲过检查官的剪刀只能忍下这口气。在比利时和其它不设预防性审查机构的国家自我审查更为严厉。表面看起来电影的放行很宽松，这种值得赞赏的宽容制度却迫使影院老板不得不自律，如果他不想吃官司的话，必须严格审查收到的影片。这样一来，这种自发的审查往往比官方审查更为严厉。
成立于1928年国际天主教电影办公室（OCIC）的宗旨是针对官方审查过于宽松的现象。1930年该机构通过了自己的法规，并且从1934年开始执行，这一年正好是第一批高质量的色情电影问世的一年。1934年，在法国成立了天主教电影和广播总会（CCR，1955年又把电视包括进去改名为CCRT）。在美国成立了天主教文明同盟会。1936年，教皇通喻各主教要明确宗旨：促进高质量电影的发展，建立电影生产的道德标准。另外皮耶九世教皇还特意提醒人们上帝规定的戒律为十条，不是只遵循第六条和第九条就可以成为高质量电影的：电影中不能出现谋杀亲人，亵渎上帝的情节，也不能拐骗他人妻子。这样一来，给电影留下的回旋余地就很小了。难道只能用这种没有合法性面且可以值得让人尊重的象征性审查吗？甚至……在审查制度建立之日起电影票房收入下滑了25%……
这与三十主教会议时期把矛头指向新教人文主义时的情况如出一辙，宗教没有找错打击的对象，也总算没有因为仅仅谴责裸体而扮演了可笑的角色。因为所涉及的不只是电影所传达的一种生活理念。于是OCIC于1949年呼吁要多生产“受无神论唯物主义威胁的人民所关注的社会和精神问题有关的电影”，并且要反对“只局限于物质幸福概念的生活理想（140）。”
除这三种大型的审查之外还有家庭协会的封杀，克以重税的经济办法事实上已经封死了生产高质量的三级片的可能性。电影界的忌讳非常多。尤其是在70年代美国的色情片《飙升》出炉之后，大家谈论最多的是过去常用的一种方法：如果有碍社会秩序，市长有权采取任何必要措施。
1971年，图尔市长让.卢瓦耶认为他应该 “如同预防其他形式的污染一样，采取保护人民群众不受精神侵害的必要措施”。他所采取的扫黄政策后来又写进老区城市规划政策中。图尔市长的政策不仅是在道德精神上说说而已，而且付诸了实践。当时有几项广告（刊载广告的《一切》杂志是由萨特主持）和几次画展都成为让.卢瓦耶市长热情的牺牲品。不过应该消灭的主要敌人还是不道德的电影。图尔市长是以“自然道德”的名义开战的。“自然道德”也就是说，“要尊重自然、尊重人、尊重人们所生产和占有的财产并与之和谐一致的生活规律”！他说：“我的结论非常明确：为了毁灭我们的社会，唯利是图的分子和色情疯子已经串通一气。”
鉴于社会秩序受到威胁，图尔市长便采取了行动。为了应急，他组建了一个由全体市民所推选出的成员组成的监督委员会，专门负责审查由图尔市电影院老板送交的影片。如果审查不过关，干脆把影片从广告中撤出。在长远规划上，让.卢瓦耶建议在全国范围内采取其它措施，如加快立法，加强审查力度，制定法国电影道德和义务规范，定期更换审查委员会的人员，以免他们看多了淫秽片中毒……但是这些措施遭到片商工会、剧作家协会、制片人协会一致反对，因为这些措施并没制止淫秽片在图尔的范滥，法国各地都是如此。让.卢瓦耶对自己的过分行为公开辩护道：“反对酗酒，但并不防碍人们喜欢酒，饮酒。”（141）看来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自己所喜欢的酒。
淫秽片不需要道德同盟会加以约束。它有自己的体系来规范自身。1974年，淫秽片在法国范滥成灾，在一片封杀声中反而越演越烈，25%的电影院都在放映三级片（1976年，据统计格勒诺布尔就有14家）……这种范滥必然遭到谴责。如同丹麦一样，1969年禁令一出，被打破的平衡几年之后便自行恢复。电影界，如同其它领域一样，忌讳只是两种必不或缺的力量之间的对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