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严格区分十六—十七世纪新生的精典喜剧和没落的中世纪戏剧可能有些牵强附会。但是文艺复兴为戏剧注入了新内容却是不争的事实,人们重新对希腊神话和古代历史加以关注,这些都为芭蕾舞和闹剧注入了灵感,同时也成为悲剧之源。如同造型艺术一样,希腊神话激活了戏剧的发展,同时也是鱼目混珠,泥沙俱下,把裸体也带了进来。1604年,在宫廷演出芭蕾舞剧时,一个小男孩扮演库皮东时就是光着身子登台表演的。没有人感到有什么好指责的,只有恰恰与小演员同龄的王储却表现出强烈的反感。一年之后,埃罗阿尔在日记中写道:“那场芭蕾演出已经过去一年了,他突然又提起这件事:为什么那个小贝利耶要光着身子上台?”
帕利斯审判案是一个倍受人们赞赏的题材,并得到特许搬上了舞台。1628年,在贝济耶城演出时,三个仙女穿得整整齐齐来到伊达山的牧童前,这位牧童忍不住说道:
诸位仙女,乌云遮住了太阳,
怎能看清耀眼的光芒,
雍容华贵的服装遮住了内在的美丽,
从外面怎能观赏,
为把美丽展现,请众仙脱光衣裳。
这个剧目大概是为了迎接国王入城而排演的,但是应该注意到这里与其说是女演员赤身裸体登台演戏还不如说是表演脱衣。场面有点黄,好像是一场精妙的配乐脱衣舞。
古典文学的诞生地朗布依埃离宫剔除了希腊神话中的毫无意义的裸露。如果说悲剧没有什么理由非要搞裸露的话,喜剧和芭蕾舞剧却保留了脱衣这种手法以取悦观众。这种手法在莫里哀的喜剧使用得很多。且不说坐在便厕椅上接见灌肠师德普尔涅亚克先生,就是那些以希腊神话为题材的芭蕾舞剧、田园剧、幕间风流小剧中就允拆着爱情、粗俗和多少有些赤裸的神祗。《可笑的女才子》一剧中的结尾就是以全部彻底(如果完全按照剧本的对白)剥光假仆人的衣服结束的:“快点,把他们剥光,一点衣服也不要剩”,杜克卢瓦济命令道。这些演员是如何表现这一点的呢?大家知道不能把当时的绘画当真,因为它们往往表现的是想象中的场面,而不是真实场面。同样也不要把演员的对白当真。在《西西里人》中跳舞的“裸体摩尔人”是为了衬托国王带来的“有教养的摩尔人”和“穿斗蓬戴风帽的摩尔人”。也不要把戏中人物的逻辑当真。《仙女普赛克》、《伟大的情人》剧目中的雕像和翩翩起舞的河神、水妖都是裸体,当时的剧本卷首插图都是这样画的。但是不要忘记这些水妖要由演员来扮演,也不要忘记雷斯坦、阿尔纳尔、法沃埃和福瓦纳尔这些大腕演员如果不顾及所扮演角色的需要而一味裸露也会让人看不起。
只有在排演的注释中人们才能见识到戏剧关于廉耻的规范。阿达斯特要求模特儿把衣服全部脱光,或者“把酥胸露大点。在《伟大的情人》中,则要求祭司牧师穿得要跟裸体一样(99)”。奇妙的双关语,非常有意思。首先,因为在当时演戏不能像雕像一样可以用一块缠腰布或者一块布头遮遮羞就可以了,而是要求既要穿上真正的衣服,又要表现裸体,那怕是一部分。另外,因为十八世纪的人们要求看到在舞台上出现的古人是如何赤身出行的。在这种情况下,用来表现裸体的裸体服概念便应运而生。
因此要正确理解《讨厌的家伙》这一剧目中那个美妙的场景,那出戏要求玛德莱娜.倍冉尔出台时全身裸露,宛如“一位水神从贝壳中走出水面“。这个场面是财政总监富凯在沃斯城堡为国王献上的晚会中的一幕。据说,路易十四非常欣赏鲍利松的序幕和他的表演。不过,演出后不久,剧作家和策划者都被抓了起来。当然并不是因为在舞台上的大胆裸露,而是因为财政总监搞的演出竟然比君主搞的规模还要宏大。玛德莱娜.贝雅尔难道真的会赤身裸体地从贝壳中走出来吗?画上是这样画的,她的身上只有一串项链和两只手镯:这是为了掩盖胸脯和泳衣袖口的惯用手法(100)。绘画这样处理,朝廷还是可以放行的。
总的说来,国王对喜剧中出现的过分作法并不像一本正经的家伙们那样僵化。直到1697年,意大利的剧团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在舞台上搞一些低级趣味的玩艺儿,甚至还有些亵渎神灵的东西。(101)”国王把他们赶出法兰西王国那是因为他们在演《假正经的女人》这出戏时竟然露骨地把德.曼特农夫人的形象搬到戏中,并且非常露骨,认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个意大利喜剧团被赶走后很久,巴黎人还津津乐道地谈着这出戏。十七世纪末风气比较宽容,但是喜剧演员还算知趣,没有滥用这种宽容。1681年,剧团中出现了女演员,这是歌剧界发生的首次革命:太子妃和孔蒂小姐亲自在吕利的《爱情的胜利》中担任角色,应该说这个剧目在戏剧史上占的位置比在音乐史上占的位置更为重要。舞台上演员穿着浆过的硬裙子,中规中矩的皮鞋以及一丝不苟的台步都有严格的规范,不允许出现任何偏差,这与其说这是一场舞台习俗的革命,不如说是战胜偏见的胜利。
1702年8月22日戏剧界遭到了一场巨大的打击。布万丹在法兰西喜剧院上演他的《欧德耶舞会》时,剧中的台词有点不够检点,惹怒了年迈的国王。国王下令热斯沃尔公爵负责处理此事,演员们只好认错并撒消这一剧目。历史学家认为,查禁戏剧性的行为就从这时开始的。蓬夏尔特兰给警察总监达尔让松公爵写了一封信,要求以后任何剧目上演前都要经过审查:“国王听说演艺界很乱,有伤风化的台词和动作开始在舞台上出现,总之,破坏了戏剧界已形成的纯洁。(102)”
这是不是为了捍卫王权而建立更加严厉的政治审查而找的一个借口呢?也许有可能吧。但从总的情况看,稽查官在这场纠风运动中并不过分挑剔。他们自身也需要在这方面接受训练,比如,《波利索尼亚纳》一书的作者纳利耶,还有小格雷比蓬都曾因其作品过于淫秽,几次被关入巴士底狱,而他们在1759年竟然当上了王家稽查大员!
不管怎么说,尽管道路坎坷,话剧和歌剧在艺术上还是有些大胆创新。十八世纪二十年代,由于舞台动作的需要长裙子渐渐变短。专业女舞蹈演员创出了新舞步,身体需要更大的解放,改革已势在必行。一位初入此道的年青演员加玛尔格是可以戴入舞蹈界史册的,是她第一个不穿衬裤,在舞台上露出了腿肚子,造成舞蹈界的一次大轰动。后来,裙子又加长。直等到1770年,人们才又大着胆子把裙子缩短。圣伊贝尔蒂经过深入、广范的研究,努力把演员平时穿的服装和舞台用戏装与时装融为一体,最后短衣衫开始流行。不过,以尊重事实为名,出演希腊仙女时,演员还是不愿意穿当代服装。
在启蒙时期,这种演变本来是受欢迎的,然而,一件小事却又引发了一场大辩论。1780年,年青的舞蹈演员玛丽埃特在做一次漂亮的击脚跳动作时,不小心把裙子挂到一个架子上,结果给那些巴不得看到她没穿衬裤的人抓了个正着。这一次,引起了虎视眈眈的稽查员的注意。警察局下令舞蹈女演员演出时必须穿衬裤,并且特意强调要双层,以杜绝在演出时露出不该露的地方。衬裤统治了舞台整整一个世纪(103)。
再说,法国观众也没有什么特别好抱怨的,其它国家对女舞蹈演员的要求更为苛刻。在西班牙,如果演员做的动作过猛露出衬裤是要罚款的!卡萨诺瓦曾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妮娜在跳舞时不小心露出了内衣,眼看就要受到两个金币的处罚,但她非常机敏,第二天,她跳出同样的舞步,做出同样的旋转,不过没有穿衬裤,当时找不到任何法令规定禁止露出更隐秘的东西(104)。妮娜因此而逃过了这次处罚。而在1788年,荷兰的一位女演员因为胸口开得过大而付出了六个星期监禁的代价。教廷法院则以预防为主,而不是处罚。教廷认为肉色衬裤太不合适,所以要求演员必须穿天蓝色衬裤(105)。这样,至少人们可以肯定演员穿了衬裤。1780年,教皇还要求在罗马舞台演出的女演员必须穿黑色绒裤出场(106)。大概芭蕾舞演员们如此化妆,就不会引得各位主教大人们脸红心跳了吧。
恰恰是在这种极端虔诚气氛之中,在无人敢惹的上层人物的支持下,巴黎反而出现了自由派戏剧。最著名的是由苏比兹王子赞助的吉马尔剧团,演员可以在王子旁亭的剧场中上演当时以轻佻出名的剧本,其中有一出是表现昂高夫人远房祖先的《昂格尔夫人》剧目。直到大革命以前,有伤风化罪不区分公开与不公开,警察也曾试图控制这些剧场,不过做起来往往很困难,因为排演和演出都可能出问题。
大贵族家中的“庆典活动”都是在私人城堡或者私人剧场中进行的,可以逃避丑闻和惹事生非,除非当局有胆进行干预。
巴黎大主教禁止高雷的作品在“庆典活动”中演出,不论是公共剧场还是私人剧场统统不行。1768年,吉玛尔剧团企图把摄政时期颇为时髦的《亚当的节日》重新搬上舞台,便遭到了哄场:
裸身男女登台表演,
从头至脚鲜花装扮
欢乐剧本精心策划,
多次排练诸君观瞻,
警察突然光顾,
亮出红牌还要罚款(107)。
但是这种舞台演出裸露现象太普遍,根本无法控制。不管是宗教还是政府部门都无权干涉贵族们以这些演出为消遗,何况他们还常常亲自登台演出。与上个世纪相比,情况完全相反。贵妇人过去一看到民间的粗俗闹剧就会晕倒,而现在,他们比市民观众还麻木不仁。冉利斯夫人在柏林观看新悲剧《奥克塔维》的演出,第一场中,有一幕是安杜瓦内和克蕾奥巴特尔 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爬起身冉利斯夫人看了之后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t.V,p.10)。顶多对这位舞台上的王后在情人的怀抱中睡觉竟然还穿着衣服而感到奇怪而已。而剧场大厅的情况却不同,观众们都在议论纷纷,认为在第二次演出时至少应该把床铺换成沙发!还有些更为虔诚的观众则希望看到剧中人物坐在椅子上而不是躺在床上。
因此可以这么说,在大革命前夕,粗俗、黄色闹剧、放荡已经从老百姓中转移到贵族中,在转移过程中也传染了高贵的悲剧。贵族用了两百才教育出来的百姓现在要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