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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和电影:裸体大战
“一丝不挂”
作者 : 让.克罗德.布洛涅


  蒙斯,1501年。连续三天的演出,让人们经历了从创世纪以来的人类发展史,节目刚刚演到耶稣在全城人面前被判处死刑,剧本是阿尔努耶,.格雷邦写的,这一剧本连续演出了50年始终不衰,实属罕见。大祭司的手下抓住了犹太王耶稣。他们要把他如何处置呢?

  “—脱光衣服吊死他

  还是让他穿件衬衣?

  --吾等为此奋斗已久,

  剥光他的衣衫,

  一点不剩。

  衰求、说情不要予以理会,

  不管上身还是下身,

  统统剥光,只在那块地方

  留下不大不小的一块布头遮光。

  -- 要他一丝不挂

  像从娘肚子出来时一样?

  -- 正是如此。

  -- 对其惩罚

  严厉之极

  无以复加。

  -- 此人无耻透顶,

  罪有应得。

  -- 何必多言

  除霸安民,皆大喜欢。

  -- 露出他的屁股、头脸。

  (扯了扯基督的袍子:)

  -- 这件袍子,

  可要毁掉?

  -- 崭新的袍子,

  毁掉岂不可惜?

  -- 何必犹豫?把它脱掉。

  做为我们的战利品。

  -- 伸开胳臂,你这坏蛋,

  看我把你剥光(72)。

  

  “此处,剥衣服的时候,圣母和其它女士都在身后,”导演说。玛丽.萨罗姆眼睛可以盯着大祭司的打手,打手们要毫不客气把基督的衣服剥得净光。

  这些动作完成之后,怎么还能怀疑舞台上的基督不光着身子呢?然而,基督饱受鞭刑之后,却是穿着衣服被带到“各各他”山上去的,此处,导演的说戏又更加具体化了:“他们要做出把基督脱光的样子,再把他平放在地上。”(73)

  根据圣-鲍纳旺杜尔的传统说法,圣母用头巾盖上圣子身体时,基督身上已有件缠腰布了!“圣母走过去,做出用头巾盖上他身子的样子,因为他身上已有衣衫了。”

  毫无疑问,尽管剧本上写着基督要赤身裸体,但导演的说戏却明确表明演员不可能在台上光着身子表演。

  中世纪舞台上不可能出现裸体,这是个不能忽略的错误。前面提到的对白和导演的说戏给我们的启示是不管在这里还是在另外的地方都不能简单地从字面上去理解。“他们(打手)脱光了他(基督)的衣服”?同样格罗纳尔砍掉圣约翰的头,彼得割下马尔休斯的耳朵或者在希律的“在肚子上插了一刀”都应该理解为这是在作戏,而不是真的。还有埋葬亚伯和亚当时,或者基督死时发生的大地震都不可能是真的。舞台置景人员只是玩些小把戏给观众造成一些真实感而已,否则导演没必要强调“做出……样子”。前面文章中提到的“他们做出把他脱光的样子”毫无疑问与“把他的衣服脱光”是一个意思。当我们谈到所谓的裸身游行中的”裸身”与“穿着衬衣”具有同等价值。

  活跃于中世纪舞台上的神秘剧和耶稣受难狂热剧在当时家喻户晓。舞台上的戏不是在向观众讲虚构的故事,而要特别尊重大家都了解的历史事件。舞台上的演员不仅仅是在演戏同时还要特别注重于真人真事的重现,他们不太顾及当时世人应遵循的道德廉耻。我们很有必要注意一下某些剧本的注释,这些注释用词不太考究,在舞台布景和道具管理员的眼中上帝和天使的身份是分不清楚的:“注:此处,通知上帝,他在天廷下面,两个天使把他带到人间天堂上时,给亚当和夏娃准备两件衣服。”“注:这里,通知画家,到天堂去把拉斐尔的脸上加点红。”……既然大家都认为基督是光着身子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舞台剧本就应该这样写,没有必要特意避开当时的道德廉耻观所要求的忌讳。

  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在那三十行诗中还要强调耶稣裸身呢?因为既是演戏,又不能让观众怀疑情节的真实性,二者缺一不可。如果观众看到十字架上的基督穿着衣服,就会哄场,说这不符合历史……所以只好反复强调耶稣没穿衣服,这样,尽管演员身上穿着衣服,也无关紧要了。因此,如果根据现实主义导演的现代观点去分析中世纪的戏剧便会得出中世纪戏剧舞台淫秽不堪的结论。

  另外,中世纪的剧本有独立的阅读价值,可以与表演分开,这一点不可忽视。还有一些迹象表明基督受难时是光着身子却大可不必在舞台上表现出来,这也是很有意思的现象。当彼拉多的打手格利风接到鞭笞耶稣的命令时,自然要明知故问地提出一个问题:“让他穿着衣服?”“笨蛋!”彼拉多打断他的话,“狗屁不懂!”打手明白了:“那就是先把他脱光喽。”当这位打手与同伙把犯人脱光衣服之后,旁白:“多么健美的身材啊,可惜人太蠢。漂亮的脊背只配挨酷刑。”……在卡尔维尔山上出现了同样的场景:“割掉他的耳朵,给他穿上女人衣服,不过,还是先把他的衣服脱光吧,这是老爷的吩咐。”

  后来,这些排演失去了原来的意义之后,就把绞刑弄成了色情搞笑。帕尔尼的《众神之战》(1799)其中有一个场面:

  天廷众神,不知疲倦,

  心血来潮,演上一段。

  然面,悲怆苦涩,个中滋味

  何曾领略。

  谁曾料想,

  结局如此凄惨。

  剧中主角,受尽鞭笞,

  送上十字架。

  担此重任的演员

  年青、漂亮、聪明、伶俐、

  生气、活泼,还会表演。

  他从头到脚,一丝不挂:

  只有细绳一根吊着白纸一片,

  挡的地方恰到好处。

  行刑完毕,迷人的玛德莱娜,

  来到绞刑架下

  秀发飘逸,热泪满面,

  却掩不住迷人的香乳。

  招来了目光贪婪;

  他在绞架上尽情观看,

  粉红的乳头一清二楚。

  虽说要赶赴冥间,

  也禁不住心神迷乱。

  纸片将要顶破,强按意马心猿,

  好不难煞他啊!

  他说:“拉走她,拉走她,

  快点拉走她,纸片要碎啦。”

  突然之间,纸片破裂,

  圣母也忍俊不禁。

  “演得很好,”上帝说,

  “看清楚了吧,这家伙没玩完。”

  悲剧落下帏幕。

  客客气气,众神分手,

  魔怪众仙各回家园,

  嘴中不住叨唠:这家伙没玩完。

  督政府时期,无神论者与天主教复辟派的争斗相当激烈,这场戏中的片断不啻是火上加油。据说夏多布里昂为批驳帕尔尼而疾笔写下了《基督教义守护神》。同时,不可忘记十八世纪人们喜欢拿下层的清规戒律开玩笑,并加上很多色情味道,也不要忘记这一时期窥淫癖成风。这样,就会明白这段充满文字游戏的戏文会被世人传颂的缘故了。

  

  人们可能认为基督在中世纪戏剧中地位特殊,如同在在破坏圣像运动中十字架上的基督并没有受到冲击一样。不过演员赤身裸体上台演出有伤风化,另外让基督裸体也是一种亵渎神灵的行为。的确如此,1547年瓦朗榭纳地区的舞台上出现的魔鬼都是赤身裸体的,而对其他演员的服饰并不十分苛求。

  人们也许以为如此打扮的魔鬼出现在舞台上不会出什么事。但据记载,1794年,在瑟尔(黄金海岸),表演安德烈.德.拉维涅的《圣马丁生平》这一剧目时,吕西耶的火把不慎碰到一个从地狱里出来的裸体魔鬼的身体……烧着了可怜的魔鬼身上的短裤。由此可见,剧本中明白无误地说明魔鬼身上没穿衣服,但那是个象征(在瓦朗西纳或许能够用画面表示出来),并不是演员真的裸体上台表演。同样,当刽子手告诉圣.万桑一生中要经历的秘密时说道:“将受暴尸之苦”,但是并不在舞台上表现出来,而是用旁白来表示“他们把他的衣服脱光,鞋子扒掉”,在另处的地方说的更加清楚:“他们把他脱得只剩下一片布头。”

  还有更甚者。最初,女人是不上台演戏的。到了中世纪,虽说不那么严格了,但是就像在蒙斯的狂欢节的节目单所记载的那样,很多女性角色都由男性演员扮演。比如科兰.利弗拉尔除了演其它角色之外,还扮演夏娃,需要他在人间天堂中光着身子,请看是如何在对白中表现的:

  夏娃:有件事情我很为难,

   上帝看到我们光着身子多不好看。(78)

  亚当:不会的。心中有衣胜有衣(78)。

  看来,他们每人身上都有一片无花果树叶遮羞,后来才从上帝手中接过衣衫。难道说可以从而得出结论,当时科兰.利弗拉尔会毫不顾及真实与可笑,向大家表明自己根本不是女性的夏娃吗?科昂也拒绝承认这一点,而认为我们祖先所谓的光着身子“不应该是一丝不挂的”(P CV VIII)。在此,我们还是想把这一点推而广之,而不要把导演说的“亚当站起身时应该光着身子”(79)当作是圣经中不可更改的神喻。

  舞台上是否裸体,人们对此争论不休,恰恰就在这种时候,维特克沃斯基又不顾一切忌讳对舞台上出现生孩子的场面进行了研究。并得出结论,在神秘剧中,圣E BARBE的动作是很顾及廉耻的,她是退到幕后把孩子生下来的,

  怎能赤身裸体出现,

  怎能连衬衣都不穿。

  表示裸体而不会有伤风化也可用其它方式:1468年,梅斯城,赤身的圣芭布就是由一位年青男子扮演的(81)。

  这种现象并不少见。还是在芒斯城,剧情要求圣母和伊丽莎白在舞台上生孩子。并且场面宏大。导演书中指出(P57):“在此,管风琴应该休止,因为伊丽莎白要生孩子了。孩子由圣母抱出来。”这些都不足为奇,唯一不妥之处是演伊丽莎白的男演员名叫科拉尔.奥利维耶,过了一会儿,他又扮演圣约翰这个角色,而圣约翰又是伊丽莎白刚生下来的孩子。

  以上这些例子似乎足以让人对中世纪宗教戏剧舞台上充斥裸体的说法表示怀疑。很早以前,十二世纪的宗教悲剧与圣经故事中圣像破坏现象都有同样的问题。圣经中很多故事都与裸体有关。人们把发生在十四世纪巴黎圣母院的一桩奇事搬上舞台,讲的是一个虔诚的女人在修道院中度过了一生,去世后她丈夫找来。修道院长为了确认假修士的性别,脱光了她的衣衫,说道:

  请吧,

  过来看看她的阴部,

  她确实是女人(83)。

  当然,简单地做出结论有些过于武断。但不论怎么说,多种迹象都无可争辩地表明十五世纪的神秘剧与基督受难剧也有其特殊的廉耻观。剧本戏文中所讲的裸露定义模糊有不清,令人生疑。我认为,这种裸体只是象征性的,而戏文中特别强调裸露正是为了强调舞台上无法做到的事情。

  对于不涉及宗教人物的闹剧来说情况却大不一样,这些闹剧大多在裸露所产生的喜剧效果上大做文章。法国戏剧舞台上,闹剧的出现是在宗教悲剧之后很久的事情。其原因可能很简单,罗马时期的教士只写宗教题材的戏剧,对闹剧不屑一顾。在十二世纪圣 贝尔纳尔批判这些闹剧时就是拿其中一出保留剧目开刀的,他谴责这些闹剧“利用女人的无耻、矫揉造作和下流动作宣扬淫荡”。这简直要把闹剧打入色情剧的行列了,应该明白,这种夸张的描写中有很大水分。人们应该看到闹剧在努力创造一种“欢乐、正派、严肃、值得一看”的剧种以替代行呤诗人和流浪艺人的演出,甚至有意要让观众换换口味,因为观众已烦透了那些专为“取悦天上观众的演出”:“一种正派剧目应该在世人眼中有点滑稽,同时还要得到天使的赞赏。”如果说在这个时期通俗戏剧已经在个别地方出现,那么整整埋没了三个世纪才大规模地浮出水面。

  十五世纪的闹剧属于较高的文化阶层,尤其在大学生中颇为流行。主要剧目虽说粗俗但不过分色情,在道德观念上没有什么忌讳,比如在一出有关磨坊主的闹剧中就讲一个垂死的人最后一口气从屁眼中倒出来才到魔鬼那里报到去的,总之什么都不算过分。一句话,演员可以根据个人的感觉即兴表演,同一剧目在一个城市演的可能有别于在另一个城市中演的,宗教剧可能有别于喜剧小品。

  

  还有些与戏剧表演相似的情况,但道德观念却不在考虑之例。至到十六世纪,国王仪仗进入某些大城市时正是人们搞欢庆活动的好机会,为了向国王第一次光临该城表示全城人民的敬意所搞的活动其规模之大令人叹为观止。只有仪仗还远远不够的,新君所经过的城门、路口都要树起象征该城民众欢乐情绪和忠顺的巨幅宣传画。1461年8月31日,路易十一继承了父亲王位进入巴黎城,路经圣-拉扎尔时,欢迎队伍中有五位盛装女士,身上披挂着组成巴黎的五个字母P.A.R.I.S.,以全首都的名义欢迎新国王。欢迎的人群中还有三位女士穿着阿涅丝.索雷尔服装师设计的时髦时装,上衣露出一只乳房。没有人认为这些作法有伤风化,当时就是这个样子。在演出和戏剧中也同样:人们所追求的是理想的气氛,而没有必要刻意追求真实。路易十一观看了一场在巴黎屠宰场演出再现攻占迪耶普城堡的场面:国王经过之处,英国人“的喉咙统统被割断”,如果完全按照让.德.卢瓦所描写的那样演出,那应该是一场血淋淋的场面。

  1468年,勇猛的查理组织了一场演出,重现他进入里尔城的场面。为了给《帕利斯的审判》增加效果,特意添加了三个裸体女子,但演出并不像在巴黎那样只是件“消遣之事”。帕拉斯变成了一个前凸后驼、脖子细长,肚子滚圆,胳臂纤弱和屁股尖小的侏儒,但是作为智慧之神他又聪明无比。朱诺则又高又大,但是瘦得皮包骨头。维纳斯形体高大,丰腴有余,是鲁本斯所创造的典型的弗拉芒式的丰满女性,足以傲视群芳。

  1516年,弗朗索瓦一世进入昂热城时所有的男子都被动员起来,连那位昏昏欲睡的诺亚也进入了欢迎国王的行例。他的衣着如何,一首四行诗已把他形容得惟妙惟肖 :

  酒神头上犄角长

  葡萄酒汁鲜美香

  酒气袭人,人欲睡

  翻身入梦无衣裳。

  这些神秘剧所取得的成绩只不过是昙花一现。可能过度追求现实是其致命之处。在亨利二世治下,这种习俗销声匿迹了。欢迎国王的仪式被古典式的凯旋门所取代。因为这种庆典形式的纪念意义反而更持久:为纪念路易十四的胜利分别于1672年和1674年建了圣德尼门和圣马丁门。正是这一时期宗教神秘剧因有伤风化而被查禁。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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