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巧合,照相技术的诞生和艺术赝品泛滥发生在同一时期。自从重现真实可以从暗房中获取之后,逼真便不再是艺术美的一个标准了。裸体艺术绘画史也如是。照相技术的发明使画家失去了肖像市场,但是还有另一个市场,这一市场无疑也是很赚钱的,那就是窥淫狂们的市场。十九世纪五十年代,达格雷照相技术发明之后,淫秽照片悄悄出现,并一下子被人们所接受,如同今天最大胆、最淫秽的杂志一样到处泛滥。绘画渐渐摆脱简单模仿的局限,而致力于对光线、颜色和形式的研究,这种研究甚至比照相技术还要精细。裸体绘画艺术往往沉迷于性感,而无意与绘画艺术竞争的雕塑却还保留着罗丹或马约式的造型艺术风格。
1907年是大家都了解的关键性一年,这一年在廉耻史上至关重要,同时也是绘画史上关键的一年。因为这一年,比加索完成了《阿维尼翁小姐》,马蒂斯完成了《蓝色裸体》。肯内特.克科克毫不犹豫地把这些作品作为现代裸体艺术的起始点介绍给大家。这两件作品无疑是最先有意识地与“照相式绘画理论”分道扬镳,一个奠定了立体派绘画的基础,另一个则奠定了野兽派绘画的基础。奇特的巧合,因为这只是反映了两位画家的内心世界变化,与周围发生的社会动荡没有任何关系。1907年,比加索与弗尔南德.奥利维耶分道扬镳,结束了“玫瑰时代”,而对于马蒂斯来说, 1905年的“高利乌尔的夏天”趋向成熟,改变了他对世界的看法。但是一件艺术品对时代的影响难道不正是由于这些巧合吗?而这些巧合正好解决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马蒂斯 和比加索走出了照相技术给一般绘画造成的困境,特别是裸体画。一个崭新的艺术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大师。
裸体艺术自由地向各个方向发展。有德国印象派的断肢,有马塞尔.杜尚《快速裸体》中的肢解,第一次世界大战前,裸体艺术断绝了与真实的一切联系,从而避开了资产阶级廉耻观的干预。
“现实主义”裸体艺术变得模糊不清了。一方面,继续引起广大群众的反感。从1916年开始, 莫迪利亚尼画了一组裸体画,引起了丑闻。1917年,在贝特.维尔举办个人画展时,警察进行了干涉,取走了视为淫秽的五幅画,其中一幅展在橱窗中。传统的裸体画自从十六世纪以来就干净利落地略去女性生殖器,莫迪利亚尼确实违背了这一传统。在他的绘画中,尽管带有明显的性感成分,但远没有十九世纪矫饰艺术所夸张的淫秽,只不过因为他画出了体毛就被人们判定犯了艺术界的大忌。
另一方面,刑法对艺术品的宽容更使那些自称反叛艺术家跃跃欲试,他们宁愿闹点丑闻也不愿意寻求官方的认可。1911年,马里内蒂在未来主义宣言中宣布向“与文学通奸同样恶心和烦人的(67)”裸体绘画艺术开战。面对一个已是陈词滥调的题目,他一开始便拿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马里内蒂要求绘画界十后内不要出现裸体……但作为先锋运动的领头人,他又强调这种态度是不能用任何庸俗的廉耻观来评价的:“在我们眼中,没有任何东西可称为不道德,我们反对的是平庸的裸体绘画。”看来,裸体绘画艺术如果想作为尖端艺术存在下去,需要换一换新面孔了。
不过,还应该了解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德国和意大利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纳粹法西斯对裸体艺术特别狂热,特别对男性裸体大为推崇的超现实主义在三十年代创造了大量裸体雕像。罗马的意大利竞技场,柏林的奥林匹克运动场,摆满了肌肉健美的男性裸体雕像,显示出由力量、拼劲、阳刚之气创造出的文明所具有的参照价值。在这里,古典裸体艺术也大出风头。裸体雕像重新又成为装点英雄的手段。在穿着皮靴,戴着钢盔的法国将士走过的地方,德国人在为法国士兵建造的纪念碑旁树起了为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牺牲者的雕像,这些雕像手臂伸向天空、具有象征意义。阿尔诺.贝克尔(1938)所塑的一尊手擎奥运会火炬,目光傲视前方的裸体男子象征着“党”。但是,这一突然出现的男性裸体雕像全盛时期并不是仅仅出现在这一个地方。古典运动员雕像有的正在做动作,有的表现运动后的暂歇,造型艺术的精确证明了在解剖学研究方面颇有成果。法西斯的裸体艺术不会动,也不会打仗。但本质上却表现出一种凯旋者的气质。不过“不是战士的胜利”,这些英雄没有武器,只有紧握的拳头、高傲的气质、逼人的眼神,这些都表现出人物的决心。身材魁梧、肌肉发达,但是动作舒展、安详,表现出的是一种静的力量,而不是尚武精神。这是作为宣传工具用的雕像,但宣扬的是胜利而不是战争。
同时,卓越的裸体雕像避开或试图避开色情陷阱。超现实主义不太顾及真实性,因此意大利竞技场的滑雪运动员是裸体的,还有某些德国战士纪念碑上雕塑的士兵都光着身子却戴着钢盔……男人和女人的结合小心谨慎地略去了性差别。恩斯特.塞格雕的裸体男人和女人则相互握手……法西斯主义的艺术达到的境地甚高,它甚至既能表现一定的内容而让人忘记裸体。纳粹制度倒台之后,思想内容和无性差别的性之间的关系完全被人所理解。挡上葡萄叶、阉割雕像上的生殖器、糊上石膏以及淫秽的涂鸦,这些行为都用各自的方式在张扬运动之神(68)。
裸体,这一特殊的艺术形式经常由于观念和廉耻观的原因被排斥在艺术之外,而现在已是随处可见。平常得很,不再那么扎眼了。虽说还有某些名人不愿意让美术学院把自己雕成半裸塑像,但是古老的忌讳已然打破。更确切地说,在专门杂志上的色情艺术在同步发展,这种杂志上的裸体艺术除了单纯为赏心悦目之外还有其它目的。裸体艺术可能具有挑逗价值,比如安德烈.马松的画。也可能是为了表示人类在超越了自我世界中的忧伤和孤独之后的心境。比如卡利斯托.倍雷蒂的《家庭》中的人物好象掉进了一个更为荒凉的沙漠之中。而让.鲁斯汀的裸体像则干瘪、秃顶、憔悴,丧失了一切活力,没有肌肉的张力和支撑衣服的力量。与此相反,在戴尔沃的裸体像中间,穿衣服的男人却像迷失在一个无法控制的世界之中。可能我们不能退到将来去发现(如果确实存在的话)当代裸体艺术的总趋势。但是,今后这个趋势不会为狭隘的廉耻观所困已成定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