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里奥多尔神父主张“改革雕塑和绘画”。此为何意?对于绘画来说,那是毫无疑义的,因为十七世纪人们发明了“重建廉耻观”的说法,在达尼埃尔.德.沃尔戴拉处理过的《最后审判》中的画中人物的某些地方小心谨慎、恰如其分地添加上一些衣衫。万.奥尔雷的《神圣家族》一画中也在孩提基督的生殖器上加上了一块暗绿色的布,这块遮羞布直到1980年才除去。
对于雕塑来说,“改革”主要是阉割艺术品中裸体人物的性器官或者添加一些收藏家和博物馆馆长所坚持要加的葡萄叶。有时人们把米开朗琪罗壁画真正的“穿裤人”保罗二世称之为这些石膏和铜质附加物的发明人。这一发明确实符合宗教反改革派的口味,然而他们在廉耻观和收藏古董之间却大伤脑筋。不过表现群体人像的十七世纪雕刻,比如今天穿着三角裤的拉奥孔 却给我们展现了雕像的原始状态。如果仅仅把性器官遮挡起来就算了事,那怎么理解十七世纪疯狂的阉割之风呢?1770年,内克尔夫人企图劝说雕塑家皮加勒不要为伏尔泰塑裸体雕像时就说过:“现在不能像过去那样使用桂树叶了(35)”。 如果雕像过去是用葡萄叶子遮挡私处,她会提起桂树叶吗?她说的过去,显然是文艺复兴时期,那时摆在公开场合下的雕像腰间都挂着树叶以遮挡私处。我们还是看一看帕拉莫尔神父到驻罗马大使布拉萨克先生家中参观美迪奇葡萄园时的经历吧。“一天,大使夫人要去参观美迪奇的葡萄园,神父赤条精光地站立在一个没有其它雕像的壁龛中。而画廊里面却摆满了不少雕像(36)。” 这肯定是年青人才会开的玩笑,但是,如果美迪奇收藏的雕像不是裸体的,帕拉莫尔神父怎敢开这样大胆的玩笑?在法国,根据赛巴斯田.麦尔西耶(X。P 133)的考证,是在玛丽亚.雷赞斯卡影响之下,某一天早上突然出现在马尔利的,而玛丽亚又是在她的忏悔导师的建议之下用葡萄叶子遮住雕像的私处。安纳多尔.法朗士又一次把这种作法归昝于那位廉耻协会主席,据说“他们用了600张葡萄叶子或者无花果树叶子挂到王家花园中的雕像上。”(P205)
是葡萄叶还是无花果树叶?问题至关重要……确实,两种叶子都使用过。德国人选择的是无花果树叶。人们知道亚当和夏娃犯下初罪之后觉得赤身不雅,遮在身上的是无花果树叶子。皮埃尔.德.朗克尔认为这具有基本的象征意义,因为无花果树是“忧伤隐晦之树,无花香,结软果,易腐蚀”(P40)。在这种情况下,无花果树叶要追溯到中世纪的亚当和夏娃,他们有时因害羞之故要遮上合适的树叶,而在当时,亚当身上只有一片简单的树叶远远不够。不过,也有人认为使用的是葡萄叶,其理由是圣经故事中夏莫、赛莫和雅费在葡萄园中发现了他们喝醉了酒、赤身裸体的父亲诺埃,最顾及廉耻的儿子把当时能抓到手的葡萄叶子遮在父亲身上,当然这不能当大衣穿。
革命之风吹掉了雕像身上的树叶。廉耻观也属于革命道德范畴,一位王后怎么可以比一位长裤汉表现得更为爱国呢。复辟时期曾经有人企图重建象征王权的点缀品,但是理由难以让人信服,再说国王“平等的菲利普”也没有足够的号召力让老百姓接受这种心血来潮的作法。杜伊勃宫中弗亚蒂耶的斯巴达克斯和勒麦尔的《耕耘者》以及其它雕塑重新穿上了树叶,成为这些“让人作呕、有悖常理”行为的牺牲品时,《艺术家之报》发表了讨阀檄文。该报惊呼:“什么?竟然在雕像上涂抹糊剂盖上雕像的性器官,不让公众观赏。用烂石膏包起来以满足那些以关心青少年为借口的假正经人士!大错特错!旧王朝的遗老遗少们搞这些小儿科闹剧是在丑化美术,同时也是在丑化自己(38)。”葡萄叶子经不起如此严厉的讨伐,从巴黎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第二帝国时期……
但外省的博物馆却要保守得多。福楼拜在南特博物馆发现了一些经过改造的艺术品,这使他大为震惊。这位作家情愿用自己的财宝换取知情权,以便“了解把南特博物馆的雕像遮上酷像自慰器一样的白铁葡萄叶发明人的姓名、年龄、住址、职业、相貌。这位发明人把凉亭中的阿波罗 ,投掷铁饼的运动员,还有一位吹笛人都穿上了像平底锅一样闪闪发光的丑陋的金属短裙。雕像的边沿切割成薄片,钉子深深铆进可怜的、痛苦不堪的雕像身体中去,可见此举乃蓄谋以久,精心实施。这一时期,不堪入目、智力低下的蠢事比比皆是,如果这些愚蠢行动能有点新意、让人耳目一新、像点样子,那怕是为了消遣也还情有可原。我百思不得其解,想象不出这种肮脏廉耻观的创始人会是一副什么嘴脸。我想市政府全体成员大概都参预了这件蠢举,这正是教士先生求之不得的,这样一来,也许贵妇人们会看着顺眼一些吧。(39)”
确实,人们很愿意深入了解用葡萄叶子给雕像遮羞的那帮人的心理。如果这种念头只是出现在狂热的卫道士的头脑中,那还可以理解。而情况并不是这样,《艺术家之报》的评论实在精彩:“雕像粘上一片树叶好比性器官上长了一块息肉,如果这是放荡淫秽和玩世不恭的玩笑则更加不成体统。”社论撰稿人则由此联想到孩子们在博物馆上第一堂生理课时会产生误解,以为这是某种“解剖错误”……“妈妈,他怎么了?……”“住口,小姐,这与你无关……”
葡萄叶子的出现不可避免会引起不少文字游戏和黄色段子。幽默家们翘首以待秋天的到来,因为到那时葡萄叶子自然会脱落,或者说什么某位阿波罗的叶子很硬……这种葡萄叶子倒是很符合新的道德观念,这种道德观念认为廉耻和裸体与人体无关、而只与性器官有关。“赤身裸体穿衬衣”的说法已经过时,从此以后,要不就是真正的裸体,要不就是穿衬衣。两百多年以来人们认为性器官不属于身体本身,而统称为下身,即不能露,也不可以碰,在十八世纪出现了葡萄叶子,为这种现象做出了很好的诠译。现在葡萄叶子成为了廉耻观的新象征,发展成为具有象征意义的图解,从此之后,人们可以用“无葡萄叶子”代替无耻了。
同时,这件好像自己从雕像上长出来的可恶东西是官方认可的第一件廉耻观艺术品。不管怎么说,一块布料搭拉下来恰好遮在那个的地方,一柄双刃剑挂在腰间,一枝树杈从树丛中伸出来装扮着英雄人物,这成为绘画和雕像内在逻辑的一部分。这些“巧合”看了虽说让人忍俊不禁,但可以满足道德观的需要。文艺复兴时期的布幔便是属于这种逻辑。树叶总离不开树枝,麦穗离不开麦捆。从此以后,系上一条用葡萄叶子作成的腰带便符合内在逻辑了(内在逻辑是干什么的?),但不能违背身体原则(人人都清楚怎么系腰带)。米开朗琪罗画中大卫身上那条腰带,还有同一时期由西涅雷利画的,现在我们还能看到的寓意画中的那位年青人身上的腰带((DUSSLER p 161) 都是这样加上去的。这片不知从何处垂下来的、以何种奇迹长出来的叶子,即可笑之极又合理之至。葡萄叶子已不属于作品本身,却彻头彻尾地属于廉耻观范畴。
为什么三十主教会议之后,葡萄叶子成了廉耻武器库中优先考虑的武器呢?总的说来,使用一块用石膏塑成的布料或者像德国人那样直到二十世纪还在使用的真吊带也未尝不可。人们可以从中发现一些深邃的观念。葡萄叶子不是一条普通的三角裤,它来自大自然,是未开化之人裸体出行时的衣衫。而文明人觉得自己的同类既然已经了解了布料还赤身裸体不成体统。那么这片叶子便是唯一适合的衣衫。通晓圣经基本知识的人会自然而然地在头脑中反映出无花果树,但是葡萄更有地方色彩,差不多可以代表“古老的法兰西”。葡萄园会让人想起品味高雅的情欲,不失身份的欢乐。而无花果则太具有异国情调,除了象征放荡之外,品味也不高!而葡萄叶子在“令人震惊的愚蠢”举动之中,还是尼科美迪亚王最有天才的发现。 |